第一五零八章 震慑(二合一)(1 / 2)
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李徽将顾惔搀扶起身,拱手道:“岳父大人,我知道你对我军法处置顾昌顾云二人的事情心中不满。事情的原委我想岳父大人你也很清楚了。他二人玩忽职守,差点坏了大事。军中一旦断粮的后果,我想岳父大人应该很清楚。我不得不以军法处置他们,否则何以服众?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顾惔点头道:“主公,我并没有说主公处置的不妥。当着他们的尸首的面,我都骂他们死有余辜。我顾惔是那不分青红皂白,不明事理之人么?”
李徽轻声道:“既如此,岳父大人又何出辞官归乡之言?”
顾惔苦笑道:“我还有脸留在这里么?以你所处的身份,自然是该杀了顾昌顾云。可我,身为顾家家主,族中子弟被你杀了,而你又是我的女婿,我还有何面目留在这里,装作无事?我顾氏自有家训,身为家主,自当全力庇护族人,保全祖业,发扬门户。我阿爷才过世几年,我却连族中子弟都难保全,叫我如何面对族人?如何面对顾昌顾云他们的妻儿?况且此事因我而起,我若不答应他们为官,我若半路不生病,又怎会出这样的事情。我愧对顾氏族人,也愧对东府军,所以我当归去,闭门思过。”
李徽听着他的话,知道他这话虽听起来自有道理,但其实还是在责怪自已。但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向他解释。
顾惔佝偻着身子,缓缓走到门口,看着外边依旧飘落的细雪,轻声道:“弘度,我知道你难为,毕竟白手起家,到今日之成就,殊为不易。稍有闪失,便前功尽弃。但你也不能拿我顾氏开刀。我顾氏这些年待你如何?你有今日,难道我顾氏没有半点助力么?我向来不说这些话,因为我顾惔向来不是那种算计营苟之人。但你便是这么对待我顾氏的么?顾昌顾云固然该死,但难道你便一点也不考虑我们的感受么?一点也不为我着想么?你这么做,未免太绝情绝义了些。”
李徽沉默不语,他无法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世间之事,若是只论情义,那便什么也不必做了。正因为如此,做事才会变得艰难。特别是在这乱世之中,首先要建立的是规则和秩序,而非其他。
但自已明白这一点,顾惔又怎会明白?站在他的角度,他这么想是没什么可指责的。但这也正是这时代的精英们的局限性。门户私计比什么都重要。这一点不光是顾惔,就连谢安这样的人物都无可避免。
顾惔兀自继续说道:“弘度,我知道你一直在致力于削弱世家大族,重用寒门子弟。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先拿我顾氏开刀。是了,我顾氏和你有姻亲,又有故旧之情。你动我顾氏,可以震慑所有人。好比告诉所有人,你连我顾氏都可以开刀,遑论他人?呵呵,我顾氏便成为你第一个开刀之人了。这样,其他大族便服服帖帖规规矩矩的了。我承认这是个好主意,但你便不去考虑我顾氏的感受的?就算你不顾我的感受,也该顾忌青宁的感受吧。”
李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想到顾惔居然会这么想,将自已看成是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之徒。故意的拿顾氏开刀以震慑其他大族。
诚然,自已确实希望削弱豪族的力量,因为豪阀争权是祸乱之源。豪阀之家为了自已的利益不惜互相攻伐,他们兼并土地令百姓困苦,拥兵自重,争权夺利,令国家混乱不堪。这些都是自已看到的问题,必须要避免重蹈覆辙。所以在徐州自已一直实行的是唯才是举的原则。
并且,为了照顾世家大族的感受,自已其实并没有太激进,而是实行的是九品中正和科举择士的双轨制。至今,徐州大中正官还是由荀康担任,每年也会有专门的名额用来举荐豪阀世家子弟入仕。在如今的徐州所辖的区域之中,豪阀世家子弟担任主官的占了四成以上。
现在看来,即便如此,自已这项举措还是为世家大族所不喜。自已的岳丈尚且这么想,何况他人。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岳父大人,你想多了。就事论事,顾昌顾云犯了不赦之罪,我不能不处置他。跟任何其他的因素无关。这么多年来,我是怎样的人,岳父大人当很清楚。万没想到,你对我误会如此之深,这令我颇为诧异。”李徽沉声道。
顾惔转过头来,沉声道:“就算是我误会了你,你在杀顾昌顾云的时候,难道不念我顾氏相助之恩么?难道不替我想一想,不为青宁想一想么?”
李徽吁了口气,沉声道:“岳父大人,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但我不认为我有什么做。我……同意你辞去官职回吴郡去。不过我建议你春暖花开之时再走,眼下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你且回淮阴住一段时间,和青宁团聚数月便是。感谢岳父大人在琅琊郡所做的一切,这些年来,琅琊郡被你治理的很好,琅琊郡百姓会感激你的。”
顾惔的脸色错愕,瞬间变得灰白。他点点头道:“好,好,那便如此吧。”
李徽躬身道:“今日除夕,团聚之日,岳父大人请移步我住处,一起共度除夕。”
顾惔沉声道:“不必了。我即刻便回临沂,交接事务,便即动身。阿爷之墓在临沂,明年春天,我派人来将阿爷骨骸接回吴郡安葬。就此告辞,祝主公大业得成,万事圆满。主公请回吧,我不便留你了。”
李徽点点头,走向门口。出门之前,李徽回身拱手长鞠一礼,快步踩着院中积雪离去。
顾惔怔怔的站了片刻,长叹一声,颓然坐在椅子上。
晌午时分,李徽得知了顾惔带着顾昌顾云的棺木离开的消息。李徽没有去送,只命李荣前往相送,并派了一队兵马前往护送。并写信告知琅琊郡丞孟文德代理琅琊郡太守之职,之后和顾惔进行公务交接。琅琊郡位置重要,是大军粮草中转之所,所以必须要保证有官员视事。
李荣去送了顾惔回来后,在李徽耳边嘀咕。表示何必将事情搞得这么僵。说几句好话安慰安慰便是了,为何连官职都免了。毕竟顾惔的身份特殊,顾氏又是江南大族之首,帮了不少忙云云。
李徽呵斥了他,让他闭嘴。李徽自已心情其实也很不好过,他对顾惔是颇为尊敬的,但这件事上,他不能让步。
顾惔以顾昌顾云之死责备自已,于情可原,于法不合。他可以责骂自已,但不可以妄度自已的用意,将自已执法的行为扭曲为是打压豪阀大族之举。李徽怀疑,以顾惔的性格,不至于会想的如此复杂。很可能是有人在他耳边吹风,引导他往这上面想。
在徐州,世家大族的地位问题一直都有暗流涌动。从李徽取寒门子弟入仕,开书院推行儒学开始,这种争论便一直没有停过。甚至包括荀康陶定等人也有过一些言论,认为李徽当循旧制重用豪阀世家子弟,而不应该广泛任用寒门小族。认为这是对豪族世家的不信任。
世家大族是一柄双刃剑,他们固然能给于自已短时间里迅速的助力。但同时,他们也会如毒瘤一般侵蚀肌体,造成毁灭性的后果。
正因为如此,李徽在这件事上采取的是谨慎的态度,采用的是双轨制的办法,尽量的不采用激进之策。赵墨林那里的压力不小,一直有人对他主持的科举兴学之事指指点点。
李徽当然明白这些事情。徐州并不像表面的那般一团和气。一些固有的东西总是在无形之中对李徽形成压力和阻力。但是,李徽知道,对于豪门大族的约束和规范是必须要进行的,并且随着势力的庞大变得刻不容缓。一旦自已为他们所左右,一旦世家大族为利益而捆绑,那么一切便都要开倒车,自已也将无法约束。
这是关乎未来生死存亡的问题,绝不能妥协。所以当顾惔说出自已是拿顾氏开刀的话的时候,李徽便已经决定同意他辞去官职了。这固然于人情不合,也会给青宁造成痛苦和困扰,甚至也会被有些人视为无情。但李徽必须这么做,也应该这么做。
这么做正是要展现决心,让一些试图以此事逼迫自已低头的人明白,自已是不会妥协的。休想利用顾昌顾云之死,利用顾惔的身份来逼迫自已就范。自已可以连顾氏都不顾,自然不会受其他世家大族的胁迫。
当然,从情感角度而言,李徽是不好受的。除夕乃至新年数日,李徽心情不佳闷闷不乐。他写了一封长信给顾青宁,详细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希望顾青宁能够理解自已的苦衷。但李徽知道,这件事恐怕未必那么容易取得顾青宁的理解,毕竟关乎她顾氏之事,恐有余波。
……
李徽固然心情不好,但还有人的心情比李徽更加的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