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〇、人鬼难分(四)(2 / 2)
“你认为她说这句话时,是在试探你,还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应该是她的真实想法。当时我们还没有发展出亲密关系。
她轻轻松开我的手:根据你的描述,基本可以判断她有相关病史。你送钻戒这个举动,很可能诱发了她的旧病复发。
我不解:如果是旧病,为什么她从未向我提起过?
她投来一个略带无奈的眼神:谁会轻易向自己在意的人坦露这样的伤痕?毕竟人人都希望在对方面前保持完美。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可能在感情上受过创伤?
这点我无法妄下定论。可以安排我和她的家人见一面吗?
我只得道出她与齐勖楷的关系。
她若有所思:难怪她会对你俩的所谓感情产生怀疑。
她特意用了二字,显然将我们的关系简单归结为利用与被利用。我无心争辩:需要通知她哥哥吗?
她唇角微扬:等她醒来我先和她谈谈,找到症结所在。现在让她哥哥知道情况,你应付得了吗?她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揶揄。
我叹了口气:“我是真得没有勇气告诉她哥哥。”
她起身走到窗边,双臂在胸前交叠:我说过,你是个善良的人。但你是否意识到,你的爱情观本身就有问题?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正因为你处理感情的方式失当,已经伤害了很多人——包括沈梦昭在内。
我心有不平:我并非那些玩弄感情的渣男。每一次,我都付出了真心。
她缓步走回我面前:这正是问题所在。你以为付出了感情,满足了物质需求,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据道德高地。但你与每个女人建立关系时,都掺杂了太多杂质——权力、欲望,不一而足。她微微俯身,你真的让谁走进过心里吗?比如魏芷萱,你究竟了解她多少?
我哑口无言。
她语气稍缓:我并非要指责你。其实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察到你的心理状况同样需要关注。
我不以为然:在医生眼里,恐怕每个人都是病人。
你说得对,健康从来都是相对概念,心理健康尤其如此。她从容接住我的反驳。
我们不必争论这个,我转移话题,当务之急是请您为芷萱制定治疗方案。
这本就是我的职责,但需要你全力配合。
只要能让她的病情好转,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直视我的眼睛:是为了感情,还是害怕承担责任?
我赌气道:怕承担责任。
她轻轻摇头,唇角泛起看透一切的笑意:言不由衷。
根据我们事先商定的治疗方案,从魏芷萱睁眼的那一刻起,干预便开始了。
欧阳静守在床前,待她醒来后,微笑着柔声问道:“睡醒了?休息得还好吗?”
魏芷萱眼神空洞,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抵触,只是茫然地指着自己反问:“她是谁?”
显然,她的自我认同已出现混乱。
欧阳没有直接回答,避免陷入她设下的认知陷阱,而是温和地转移话题:“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魏芷萱喃喃自语:“草莓……算吗?”
“当然算。现在想吃吗?”
她轻轻点头。欧阳取出事先备好的草莓——因魏芷萱平日喜爱,冰箱里常备,已提前洗净装盘。
欧阳将果盘递到她面前,轻声确认:“你看,是这个吗?”
魏芷萱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光亮,缓缓点了点头。
“吃吧。”
魏芷萱拈起一颗草莓,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动作谨慎得如同初尝人间烟火的精灵。
“心里有惦记的人吗?”欧阳趁她放松时轻声问道。
“有啊,关宏军。”
欧阳朝隐在暗处的我招手。我缓步走近,停在床边。
“你看,这是你说的关宏军吗?”
魏芷萱循声抬眸,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面无表情地低语:“是他。”说完又低头继续小口吃着草莓。
“既然喜欢他,为什么不和他说说话?”
她垂下眼帘:“他不要我了。”
欧阳递来一个眼神。我会意地坐上床沿,轻轻将魏芷萱拥入怀中:“我从来没说过不要你。这辈子都要你。”
怀中的身躯依然安静,她没有回应,却也没有挣脱,只是任由这个拥抱持续着。
欧阳继续轻声引导:那么,你是谁呢?
魏芷萱略显不耐:我是魏芷萱。
欧阳朝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来认知重构正在见效。
现在抱着你的这个人,又是谁?
关宏军。她的语气开始变得焦躁。
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魏芷萱猛地将我推开,双眼慌乱地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可以发泄的物件。
欧阳立即向我递来一个警示的眼神。我心领神会,轻轻松开魏芷萱,悄然退出了卧室。
我又回到隔壁卧室,任由自己重重跌进床褥里。懊悔与自责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吞没。
正当我苦苦思索该如何帮助魏芷萱走出心理困境时,沈梦昭的来电打破了沉寂。
宏军,欧阳到了吗?
到了,正在给芷萱做治疗。
情况有好转吗?她的声音里透着关切。
我疲惫地叹了口气:有些微进展,但心理治疗终究是场持久战,结果难料。
别担心,她温声鼓励,欧阳在省团委期间专门负责青少年心理干预课题,解决过很多棘手案例。她是位既有能力又有经验的心理医生,把魏姑娘交给她,你大可放心。顿了顿又说,转告欧阳不必急着回来,等那边稳定了再说。
谢谢你,囡囡。真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情谊。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传来她若有所悟的声音:握紧的拳头里空无一物,张开的手掌才能拥抱世界。但愿魏姑娘终能明白这个道理。
我握着手机默然无语。这大概是她历经情殇后,凝结出的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