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宴庆佳节(1 / 2)
清河殿内,海墁金砖打磨得如镜面般莹润,映得殿顶蟠龙藻井流光溢彩,藻井中央嵌着的明月珠洒下清辉一缕,宛若素练垂空,漫过朱红梁柱,落在鬓影衣香间。
四下朱红楠木柱需两人合抱,柱身沥粉贴金,绘就升降盘龙,龙睛嵌着硕大明珠,在烛火映照下灼灼生辉,恍若真龙欲破壁而出。
檐下悬着的宫灯次第燃着,暖光将殿内器物镀上一层柔光,连空气中都浮着淡淡的龙涎香,清冽中带着华贵。
殿中陈设皆依品级而定,紫檀雕螭龙大案泛着沉润光泽,两侧楠木嵌螺钿交椅罗列,椅上皆铺大红金钱蟒引枕,青绿闪缎坐褥铺得齐整,触手温软。
案上早已备妥宴前果品香茗,官窑脱胎粉定碟中,佛手、香橼等时新香果香气清冽;翡翠荷叶式果盘里,蜜饯青梅、缠丝玛瑙枣堆得玲珑精巧;甜白釉暗花茶盏中茶汤澄明,热气袅袅成烟,混着花果香漫开。
文武官员与勋贵命妇按序悄然入殿,各个皆敛声屏气,身姿端肃。
殿角处,教坊司乐工身着绯色锦缎袍,手持笙、箫、笛、管、琵琶、箜篌等乐器,垂首侍立,只待号令。
满殿寂静,唯有衣袂轻擦之声,衬得殿宇愈发庄严肃穆。
忽听得殿外静鞭三响,脆生生裂了长空,如碎玉击石,殿内连呼吸声都蓦地收了。
诸人忙整衣冠,垂首肃立,不多时便见提炉、执伞、擎扇的仪仗迤逦而入,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的浓冽气息先一步漫来,清苦中带着华贵,沁得人五脏六腑都静了。
随后,皇帝与皇后在宫人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升九龙御座。
皇帝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着十二章衮龙袍,衣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绣纹栩栩如生,容颜成熟,眉峰微蹙时自有威棱,便是不言不动,也让人不敢直视。
皇后则戴双凤翊龙冠,珠翠环绕间,深青织金云龙纹袆衣曳地,裙摆绣纹繁复如流云,她唇角噙着温婉笑意,眼波流转处,尽是母仪天下的端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宗亲臣工齐刷刷跪拜下去,衣袍摩挲之声整齐划一,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久久回荡。
“众卿平身。”
皇帝抬手,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又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
“今日佳节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衣袍窸窣间各归其座。
教坊司已奏响《万岁乐》,丝竹管弦齐鸣,婉转悦耳,元宵盛宴这便开了场。
可这热闹景象于贺景春而言,却是如坐针毡,真正的考验才刚起头。
依照礼法,男女分席。他的位置被安排得极为微妙,虽在亲王席位区域,却在朱成康下首设了一张独立的紫檀木嵌螺钿小案,既不与亲王同席,也未归入朝臣之列。
这位置既明确了他的身份,又将他与后方那些珠环翠绕、莺声燕语的女眷区域清晰地隔开了一段距离,像一个被特意标示出来的孤岛,醒目而突兀。
四面八方的目光如针似的扎过来,他便是不抬头也能觉出。
宗室亲王、郡王们的视线里掺着好奇,有那捋着胡须的,更有因他这特殊位置而投向朱成康的审视,勋贵大臣席位上,那些意味不明的打量带着掂量与算计。
最叫人难捱的是对面女眷席,命妇、郡主们用团扇遮了脸,窃窃私语的声响虽轻,那目光却毫不遮掩,有新奇,有鄙夷,更有几分等着看笑话的兴味。
丝竹悦耳,舞姬蹁跹,演的是天下太平的乐舞,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远比乐声舞姿更让人难以忽视。
贺景春只得敛了心神,不去理会那些视线。他是头一遭在宫里赴宴,正饶有兴致地望着宫人们上菜。
内监们手捧朱漆填金食盒,鱼贯而入时脚步轻得像猫,行至各席前,齐齐躬身将食盒搁在随侍小太监抬来的紫檀高脚几上。
盒盖一开,满殿人都忍不住“呀”了一声,这第一轮原是看席,并非即刻能吃,却是些巧夺天工的观赏物。
有以蜜饯堆砌的花果山,峰峦叠嶂,猕猴栩栩如生;有糖霜塑就的玲珑宝塔,层檐错落,晶莹剔透;更有用各色果脯镶嵌拼成的 “四海升平” 地理图,江河湖海、山川城池一目了然,令人叹为观止。
沉水先前私下嘱咐过他,这看席是动不得的,宴后要分给宫里的小太监宫女,免得糟践了,他便只静静看着,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看席撤下,真正的珍馐方才登场,尚膳监的太监们次第奉上冷盘十样,皆用掐丝珐琅莲花盘或官窑青花冰梅碟盛放:
水晶胭脂鹅脯、酒糟珊瑚笋、五味杏酪鸡丝、香橼拌海蜇、玛瑙缠丝野兔、金橙煨麂子肉、椒盐酥骨黄雀、蜜渍雕花杨梅、熏烤鹿尾儿、雪花豆腐。
一时之间,十样冷盘布满各席,色、香、味无一不佳。
冷盘刚毕,热菜便跟着上来,器皿也换了模样——甜白釉暗龙纹大碗、霁红釉玉壶春瓶、鎏金银质攒盒,件件都精致。
头一道“元宵祥瑞”是应景的主菜,鸽子蛋大的珍珠糯米圆子在清鸡汤里浮沉,内馅有枣泥、豆沙、五仁诸般,瞧着就像一碗滚圆的珍珠;又一道“龙舟献宝”,以完整鲟龙鱼骨为舟,上面码着鱼脍、虾球、瑶柱、鲜鲍,红的红、白的白,煞是好看,寓意着龙舟载宝、福泽绵长。
此外还有八宝葫芦鸭、金蟾玉鲍、珊瑚雪蛤羹,道道都是费了心思的珍馐。
宴至酣处,丝竹声暂歇,殿内只剩杯盏相碰的轻响。皇帝端坐御座,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的雍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宗室席的昭国公一脉,缓声道:
“今日宗亲欢聚,朕心甚悦。昭国公世代忠良,戍守边疆,功在社稷。朕闻其孙女平凉县主,德容言功无一不佳,堪为宗妇表率。”
这话一出,殿内竟静了一静,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不少人偷眼去瞧昭国公之子苏大人,又飞快掠过苏贵妃与二皇子的方向,眼底都藏着探究,谁不知苏家早与二皇子那边暗通款曲,这旨意却透着别的意思。
皇帝似是没瞧见底下人的动静,接着道:
“三皇子谦昀勤勉好学,只是年纪渐长,也该成家了。朕意将平凉县主赐婚于他,着钦天监择吉日完婚,也好彰朕抚慰功臣、和睦宗亲的心意。”
“儿臣谢父皇恩典。”
三皇子朱谦昀即刻出列,躬身跪拜,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恭谨,却难掩一丝意外。
他的生母吴昭容早逝,外家也不显赫,在朝中并无根基,皇帝将手握边军影响力的昭国公孙女赐婚于他,而非苏贵妃所出的、风头正劲的二皇子,这其中的制衡与深意让在座不少老成持重的官员心下凛然。
“臣女谢陛下恩典。”
平凉县主苏庆依也起身离席,跪在殿中。
她穿一身杏色织金绣鸾鸟纹礼衣,身姿窈窕,凌云髻上插着珍珠点翠八宝花头面,衬得她容颜明艳。
一双凤眼眼尾微挑,原是极动人的模样,可眼底却沉着与年纪不符的阴鸷,像寒潭底的石子。
她谢恩时姿态恭谨,额头触地,起身抬眸的刹那,目光却如淬了毒的蛛丝,死死黏在斜对面朱成康身上,带着不甘与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