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銮铃惊魂(2 / 2)
这里远离喧嚣,只有河水单调而固执地拍击岸边的“啪啪”声,以及风吹过破损帆布发出的猎猎声响,更显空旷寂寥,仿佛与世隔绝。
刘老大将石磊按坐在一段被雨水浸透、长满青苔的潮湿朽木上,自己则像一座铁塔般蹲在他面前,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恐惧的灵魂:
“小子,抬起头!看着老子的眼睛!”他低吼道,“给我撂句实话!你小子到底惹上什么天大的麻烦了?不是赌债,不是仇家…是不是…是不是沾上什么不干不净的‘脏东西’了?!”
最后几个字,他压得极低,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特有的警惕、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石磊的心理防线在刘老大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幽冥的眼睛注视下,终于彻底崩溃。
连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无助和那无法与任何人言的恐怖经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坚强。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混合着冷汗和雨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脚下泥泞的地面上。
“刘…刘叔…”他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我…我可能…真的…撞上…撞上那东西了…”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开始诉说。
从最早在废弃货栈区捡到那枚样式古朴的银簪,到柳树下石缝中莫名出现的碎银,再到河底淤泥里摸到的、用油布包裹的金瓜子,以及前夜梦中被迫接受的、冰冷滑腻的瓦当…
他下意识地省略了具体的藏宝地点和所得钱财的确切数目,但重点描述了那一次次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梦境,那个模糊不清、却带着执着怨念的中年人影像,以及昨夜那直接敲响在窗外、恐怖至极的青铜銮铃和那声直接钻入脑髓、冰冷空灵的勾魂铃音…
刘老大静静地听着,魁梧的身躯如同磐石,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为惊愕,再到深深的骇然。
他没有打断,只是那双常年打结缆绳、布满厚茧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早已熄灭的旱烟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当石磊说到那枚青铜銮铃无人自动地响了一声时,刘老大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古铜色的脸膛竟也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丝血色,瞳孔微微收缩。
“青铜…銮铃?还…自己响了一声?”刘老大的声音变得干涩无比,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困的猛兽般在原地烦躁地踱了两步,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平静的河面和水汽弥漫的空气,仿佛在堤防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却极度危险的东西。
“刘叔…您…您信我?”石磊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绝望的深渊中仿佛照进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
“妈的…”刘老大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脸色难看至极,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老子在这泗水河上漂了半辈子,风里来浪里去,什么邪乎事没听过?什么怪东西没见过?!你小子遇到的…这他娘的根本不是寻常‘水猴子’找替身那么简单!这是‘债鬼’!而且是怨气极重、道行恐怕不浅的那种凶主!它这不是单纯想要你的命,它他妈的是想把你当成它的‘聚宝盆’!用阳世的钱财,给它自己积阴德、铺来世投胎的路!那銮铃…那銮铃是它的‘信物’,更是它的‘催命符’!它响了一声,就是在告诉你,它认准你了!这孽债,你躲不掉了!它跟你没完!”
刘老大的话比癫狂道人更加直白粗粝,剥去了所有玄虚的外衣,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狠戾和现实感,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石磊心上,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那…那我该怎么办?刘叔…求求您…救救我!救我娘!”石磊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里充满了哀告。
刘老大眼神剧烈变幻,沉默了片刻,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跺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操!光靠躲和怕有个卵用!那疯老道说的或许有点歪理,但不能全信!咱们得先弄明白,缠上你的,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的玩意儿!它为啥偏偏盯上你了?!”
他再次蹲下身,目光灼灼,如同探照灯般死死盯着石磊:“你小子给老子仔细想想!扒拉扒拉你家祖上,特别是你爹、你爷爷,甚至太爷爷那辈,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顶、特别邪门的事?比如…无意中救过什么落水的人?或者…失手淹死过什么人?再或者…得罪过什么跑船的、捞偏门的、甚至是盗墓掘坟的狠角色?特别是跟水、跟船、跟那些老旧的、带点冥器味的玩意儿有关的?!”
石磊被这一连串急促的问题问得愣住了,他努力在混乱恐惧的记忆中拼命搜寻。父亲早亡,印象模糊;爷爷更是遥远得只剩下一个称呼;家道中落已久,母亲日夜操劳,从未提及祖上有什么显赫事迹或诡异秘辛…
“我…我不知道…真的想不起来…”他茫然地摇头,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
刘老大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像块风干的橘子皮:“这就难办了啊…不知道根脚,就像是蒙着眼跟人打架,使不上劲,也他娘的不知该往哪儿躲…”他烦躁地搓了把脸,但眼中随即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
“那銮铃是关键!它既然送上门了,就不能让它一直像个瘟神似的杵在那儿!得想法子把它弄走!但不能瞎几把乱搞!今晚,等天擦黑,我跟你回去!老子倒要亲眼瞧瞧,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敢这么嚣张,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害人!”
听到刘老大要跟他回家,要亲自面对那恐怖的存在,石磊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巨大的、近乎悲壮的勇气和依靠感,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了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