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孽难赎(1 / 2)
黑风坳底,洞穴深处。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唯有幽绿如鬼火的磷光,在犬牙交错的怪石与层层叠叠、新旧交错、几乎铺满地面的森白骨骸间无声流淌,将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宛若巨兽腐败蠕动的脏腑。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厚重地压迫着每一寸空间,混合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陈年腐肉溃烂的恶臭、以及一种沁入魂髓、能冻结思维的阴冷煞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冰碴与污血的混合物。
在洞穴一侧,一块相对平坦、却被无数次血祭浸染得暗红发黑、表面凝结着一层油腻血痂的巨岩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以一种精确到令人发指、却毫无生命韵律的姿态“工作”着。
他是赵小虎。或者说,是占据了他昔日强健皮囊与残破魂灵的伥鬼。
他生前是靠山屯最好的猎手,筋骨强健如橡木,豹头环眼,古铜色的皮肤下奔涌着山峦般的活力与阳光的气息。
如今,那身虬结的肌肉虽仍在,却呈现出一种浸泡过久的尸身般的青白浮肿,冰冷且僵硬。
那双曾如鹰隼般锐利、能洞察林间最细微痕迹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磨砂玻璃般的死灰,空洞地倒映着眼前仍在微微抽搐的山羊尸体,映不出一丝光亮。
他左手缺失的小指处,伤口平滑得诡异,没有血迹,没有疤痕,仿佛天生残缺——那是烙刻在魂体上、永世无法磨灭的奴役印记。
他右手紧握着一把打磨得寒光闪闪、吹毛可断的剥皮尖刀——这是他十六岁那年,父亲赵铁山用三张上好的狼皮、特意从县城为他换来的成年礼,刀柄上还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虎”字,承载着老猎户对儿子全部的骄傲与期许。
如今,这柄象征传承与责任的猎刀,却在他手中,精准而高效地执行着最血腥的屠夫工作。
刀刃划过山羊柔软的腹部,分离皮毛与肌肉,剔出细小的骨骼,动作流畅得令人心悸,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的熟练,仿佛这双手从未拉过弓弦,只擅长解剖死亡。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青白僵硬的脸上,沿着僵死的颧骨沟壑滑落,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他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浓烈的血腥味冲鼻,但他早已失去了呕吐、乃至任何生理不适的资格。
然而,在这具麻木躯壳的最深处,那片被粘稠、暗红、如同活物般蠕动缠绕的煞气枷锁死死禁锢的魂核中央,一点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不肯熄灭的本我灵光,正在承受着远比凌迟酷烈千万倍的煎熬。
虎煞那庞大、暴戾的意志如同冰封万载的雪山,镇压着他的思维,但那些镌刻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碎片,却如同绝望的荆棘,不断从镇压的缝隙中刺出,带来持续而尖锐的痛楚:
那是去年深秋,林海雪原,追踪一头巨大的伤人黑熊三天三夜。
最终,他于百步外一箭射穿熊眼,父亲如暴怒的熊罴般从侧翼扑上,用祖传的猎叉死死抵住咆哮的熊喉。黑熊垂死的咆哮震落松枝积雪,在阳光下扬起一片晶莹的雪雾。
篝火旁,父亲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掌传来灼热的、令人安心的温度,笑声洪亮震落枝头冰凌:“好小子!箭法有老子当年风范!这熊瞎子个头真不小!皮子完整,能给你娘换床顶厚实的新棉被,再给你小子打壶最烈的烧刀子!”那一刻,父亲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林间的寒风都带着暖意,篝火的噼啪声像是庆功的鞭炮。
母亲久病卧床,脸色蜡黄,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虎子……别老往深山里去……娘这身子……不中用……拖累你了……最近山里不太平,娘这心里……慌得很……”
他守在灶前,熬着浓黑如墨、苦涩刺鼻的药汁,盯着跳跃的火苗,心中发誓定要采到老参救母,让她再看一次山里的杜鹃花开。
手中山羊肠肚滑腻冰冷的触感,刀刃割开筋膜时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浓烈得化不开的腥臊气,以及虎煞那无处不在、如同冰水银般无孔不入、浸透他每一寸魂体的暴戾意志,将他从短暂的、奢侈的回忆中狠狠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