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侵蚀(1 / 2)
余庆很快就发现,姑姑说的那句“在不同的客观条件下,想法也会不同”也许是真的。
这并非某种灵光一现的哲思顿悟,而是像滴水穿石般,悄无声息地渗透、侵蚀着他原有的认知和行为模式。
他以往视为理所当然的情感和需求,似乎正在一点点剥离、稀释,代之以一种冰冷的、目标导向的理性。最显著的变化,发生在他对待自己那具肉身皮囊的态度上。
他似乎已经不再在意自己那个开始孱弱不堪的躯体了,反正要不了多久就要抛弃掉……
这个念头如同一个强大的心理豁免权,一道赦免了他所有感官不适和生理需求的御令,让他以往对健康的谨慎和保养变得毫无意义。
过去,尽管身体根基受损,他仍会像一位尽职的工程师保养一台精密而娇贵的仪器般,严格遵循作息,注意营养搭配,定期进行理疗和能量补充,尽可能延长其使用寿命,维持其稳定运行。
毕竟这具身体是他感知世界、执行意志的惟一载体,是他“存在”的物理证明。
但现在,这台机器既然注定要被淘汰、被替换,甚至是被“超越”,那么维持其光鲜和最佳运行状态,就显得多此一举,甚至是一种资源浪费。一种奇异的“报废前心态”主宰了他。
他夜以继日地扑在“意识迁移”的准备工作上,全然不顾及身体的休息。书房和核心实验室的灯光常常彻夜长明,将他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躁动不安的幽灵。
过去,当他感到精神不济、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开始模糊时,总会强迫自己停下来,小憩片刻,或者进行短暂的冥想以恢复精力。身体发出的这些警告信号,曾是他行动的边界。
但现在,他对身体的这些警示视若无物,甚至开始以一种研究者的冷漠态度来审视这些不适。
头痛不过是神经末梢在能量过度消耗下的无谓哀鸣,是碳基电路过载的必然现象。疲惫那是碳基生命的低级局限,是低效生物能量循环系统的固有缺陷,很快就不再是问题了。
他甚至开始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物尽其用”的心态来驱使这具身体,仿佛在测试一台即将报废设备的极限性能,记录下它在各种负荷下的衰变曲线,看看它在彻底趴窝前,还能为自己的终极目标燃烧多少能量,压榨出多少剩余价值。
他有时会故意熬夜,观察注意力能维持多久才崩溃;会简化饮食,测试最低的能量输入能支撑多高强度的脑力活动。这具身体,从“家园”变成了“临时营地”,从“圣殿”变成了“实验对象”。
这种心态也毫不意外地表现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尤其是饮食上。他对吃饭再也没有过去那么讲究了,甚至有点自己应付自己的意味。
过去,哪怕他个人并不十分在意口腹之欲,但他所处的优越条件,使得他的餐食也总是由顶级的、精通分子料理和营养学的类人姝厨师精心烹制,每一道菜都堪称艺术品,营养均衡,色香味俱佳,是对感官的极致抚慰。
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冗余的仪式。他常常让人随便送些高能量的、味道单一的流质食物或压缩营养棒到书房,草草几口吞下,如同给机器加注燃料,只为维持基本的生理需求不断链,味道如何根本无关紧要。
有时忙到深夜,觉得饿了,他甚至会自己动手,泡一碗最普通的、添加剂味道浓烈的合成食物——那种廉价的提供快速热量的工业品,呼呼几下吃完,连那泛着可疑油花的汤都喝个精光,然后抹抹嘴,继续投入工作。
这种刻意的“粗粝化”对待,仿佛是一种对旧有生活方式的亵渎,通过自我贬损来加速与过去的割裂。
有一次,东好推门进来时,正看到他端着那碗色泽可疑的合成食物,吃得飞快。东好惊得目瞪口呆。她跟随余庆以来,深知这位主人虽然不尚奢华,但对生活品质有着极高的、几乎融入本能的要求。
眼前这一幕,冲击力不亚于看到凤凰在啄食腐肉。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和一丝惶恐:“尊驾,您的身体……怎能食用这种东西我立刻去准备……”
余庆只是摆摆手,头也没抬,打断了她,眼神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疏离感:“没关系,东好。这都不重要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那种态度,仿佛他吃的不是廉价速食,而是在进行一种与过去生活方式告别的仪式,一种对旧躯壳的刻意轻慢,以此证明自己正在“超脱”。
他身边的人,从东好到其他近侍,都清晰地察觉到了他这种令人不安的变化。而且他再也不和小雅,大雅和面包她们一起共进晚餐了。
以往,那顿晚餐是他一天中少数能暂时放下重担,感受些许烟火气和家庭温馨的时刻,虽然短暂,却也是一种重要的情感锚点。
如今,这个锚点也被他自行斩断。女孩们从最初的困惑、等待,到后来的失落和窃窃私语,她们无法理解“好哥哥”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疏远。
东好她们认为这一定是因为公司内外的巨大压力,以及常生回归后依旧复杂的局面,让他不堪重负,陷入了某种自暴自弃的状态,或者是一种深度的抑郁。
有一天,尧丹来向他汇报关于瓮山最新设施安装进展。她进入书房时,余庆正站在全息星图前,眼神空洞地望着模拟出的银河旋臂,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划动,仿佛在计算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
他的脸颊比之前消瘦了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像一块被冰雪覆盖的岩石,坚硬而寒冷。
尧丹汇报完毕,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半是调侃半是试探地笑道:“相公,你这副模样,倒让我想起古代志怪小说里那些打算辟谷飞升、不食人间烟火的方士了。
你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准备斩断尘缘,得道成仙了啊”她试图用玩笑拉近一些距离,驱散那令人不适的隔阂感。
余庆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尧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尧丹的话只是吹过岩石的一阵微风,无法引起丝毫涟漪。
他淡淡地回应:“忙你的去吧。”
只有余庆自己知道,这不是堕落,也不是苦修,而是一种“剥离”的前奏,一场主动进行的、针对自身的“精神阉割”。
他正在心理上提前演练着与这具陪伴了他二十几年、承载了他所有喜怒哀乐、如今却日益显得沉重、滞涩、充满各种“低级需求”的肉体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