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安石三难苏学士(2 / 2)
东坡在重阳后起身,此时尚在秋后冬前。又其年是闰八月,迟了一个月的节气,所以水势还大。上水时,舟行甚迟。下水时却甚快。东坡来时正怕迟慢,所以舍舟从陆。回时乘着水势,一泻千里,好不顺溜。东坡看见那峭壁千寻,沸波一线,想要做一篇《三峡赋》,结构不就。因连日鞍马困倦,凭几构思,不觉睡去。不曾分付得水手打水。及至醒来问时,已是下峡,过了中峡了。东坡分付:“我要取中峡之水,快与我拨转船头。”水手禀道:“老爷,三峡相连,水如瀑布,船如箭发。若回船便是逆水。日行数里,用力甚难。”东坡沉吟半晌,问:“此地可以泊船,有居民否?”水手禀道:“上二峡悬崖峭壁,船不能停。到归峡,山水之势渐平,崖上不多路,就有市井街道。”东坡叫泊了船,分付苍头:“你上崖去看有年长知事的居民,唤一个上来,不要声张惊动了他。”苍头领命。登崖不多时,带一个老人上船,口称居民叩头。东坡以美言抚慰:“我是过往客官,与你居民没有统属。要问你一句话。那瞿塘三峡,那一峡的水好?”老者道:“三峡相连,并无阻隔。上峡流于中峡,中峡流于下峡,昼夜不断。一般样水,难分好歹。”东坡暗想道:“荆公胶柱鼓瑟。三峡相连,一般样水,何必定要中峡!”叫手下,给官价与百姓买个干净磁瓮,自己立于船头,看水手将下峡水满满的汲了一瓮,用柔皮纸封固,亲手佥押,即刻开船。直至黄州拜了马太守。夜间草成贺冬表,送去府中。
马太守看完苏轼写的表文,一个劲夸苏轼有大才,负责递表的官员就登记了苏轼的名字,选了个好日子给苏轼饯行。苏轼带着表文和一瓮蜀地的水,连夜赶路到了东京,还是住在之前住过的大相国寺。天还早,他就让手下抬着水瓮,自己骑马去宰相王安石府上拜见。
王安石正闲着没事,听见守门人通报“黄州团练使苏爷求见”,笑着说“都过去一年了”,然后吩咐守门官:“慢一点出去请他,带他到东书房见面。”守门官领了命,王安石先去了东书房,看见柱子上贴着去年苏轼改他诗的诗稿,落满了一年的灰尘,就亲手从鹊尾瓶里拿了拂尘,把灰尘擦掉,诗稿看着还跟当初一样。王安石在书房里坐好,守门官故意拖延了好一会儿,才去请苏轼。
苏轼一听要去东书房见面,立马想起去年自己擅自改诗的事,脸都红了,硬着头皮进了府,到书房里向王安石行礼下拜。王安石伸手扶他:“不在大堂见了,想着你远路赶来受了风霜,不用这么多礼节。”让童子给苏轼看座。苏轼坐下后,偷偷瞥见对面柱子上的诗稿,王安石用拂尘往左一指,说:“子瞻,你看光阴多快,去年写的这首诗,又过了一年了!”苏轼赶紧站起来趴在地上请罪,王安石扶他起来问:“子瞻你这是怎么了?”苏轼说:“晚生甘愿受罚!”王安石问:“你在黄州见过菊花落瓣吗?”苏轼说:“见过。”王安石说:“你之前没见过这种菊花,难怪会改那诗句,也不怪你!”苏轼说:“晚生才疏学浅,全靠老太师包容。”
喝完茶,王安石问:“我之前托你带的瞿塘峡中峡的水,你带来了吗?”苏轼说:“带来了,就在府外。”王安石让两个堂候官把水瓮抬进书房,亲自用袖子擦了擦,拆开纸封,让童子在茶灶里生火,用银壶打水烹煮。先拿了一个白定窑的碗,放了一小撮阳羡茶进去,等水烧开冒出蟹眼似的气泡,赶紧舀起来倒进碗里,可茶的颜色过了好半天才显现出来。王安石问:“这水是从哪儿取的?”苏轼说:“巫峡。”王安石说:“是中峡的水吧?”苏轼说:“对的。”王安石笑着说:“你又来骗我了!这是下峡的水,怎么敢说是中峡的?”
苏轼大吃一惊,赶紧说:“当地人说三峡是连在一起的,水都一样,我误听了他们的话,其实取的是下峡的水!老太师怎么能分辨出来呢?”王安石说:“读书人做事不能轻率,得细心观察道理。我要是没亲自去过黄州,见过菊花落瓣,怎么敢在诗里随便写‘黄花落瓣’?这瞿塘峡的水性,记载在《水经补注》里:上峡的水太急,下峡的水太缓,只有中峡的水缓急适中。太医院的医生是名医,知道我得的是中脘病,所以要用中峡的水来引药。用这水煮阳羡茶,上峡的水冲泡出来味浓,下峡的味淡,中峡的浓淡刚好。现在看这茶色半天才出来,就知道是下峡的水了。”苏轼站起来谢罪,王安石说:“这有什么罪!都是因为你太聪明,才这么疏忽。我今天刚好没事,幸好你来看我,咱们相处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学问怎么样,我不自量力,想考考你。”苏轼高兴地说:“晚生请老太师出题。”
王安石说:“等等!我要是突然考你,别人会说我仗着自己年纪大欺负你。不如你先考我,之后我再请教你。”苏轼鞠躬说:“晚生怎么敢呢?”王安石说:“你既然不肯考我,我也不好随便考你。这样吧,叫徐伦把书房里的书橱全打开,左右一共二十四橱,都装满了书。你随便在左右书橱的上中下三层里拿一本书,不管前后,念上面一句,我要是答不上下句,就算我没学问。”苏轼心里想:“这老头也太迂腐了!难道这些书他都记在心里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好考他。”嘴上答应:“晚生不敢!”王安石说:“咳!俗话说‘恭敬不如从命’,你就别推辞了!”
苏轼耍了个小聪明,专门挑积灰多的书橱,觉得那些书王安石肯定很久没看,早就忘了。随便抽了一本书,没看书名,翻开中间一页,随口念了一句:“如意君安乐否?”王安石马上接道:“‘窃已啖之矣。’是不是?”苏轼说:“对的。”王安石拿过书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苏轼没仔细看这本书,心里想:“唐朝人讥讽武则天,曾把薛敖曹称为如意君,或许是有人派人问候他,说过这句话?但下句‘窃已啖之矣’,文理上接不上啊。”琢磨了一会儿,又想:“别招惹这老头了,与其瞎猜不如说实话。”就说:“晚生不知道。”
王安石说:“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书籍,你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一个小故事:东汉灵帝的时候,长沙郡武冈山后面有个狐穴,深好几丈,里面有两只九尾狐狸,时间久了都能变化成人形,经常变成美妇人,遇到路过的男子,就诱骗进洞里寻欢作乐,稍微不如意就把人分着吃了。后来有个叫刘玺的人进山采药,被两只狐狸掳走,晚上狐狸和他寻欢,觉得很快乐,就称他为‘如意君’。大狐狸出山找食物,就由小狐狸看守他;小狐狸出山,大狐狸也这样。日子久了,狐狸越来越肆无忌惮,喝醉后就露出原形。刘玺心里害怕,精力也越来越差。有一天,大狐狸出山找食物,小狐狸在洞里想和刘玺寻欢,刘玺没满足它,小狐狸大怒,就把刘玺活生生吞进了肚子里。大狐狸回来后,惦记着刘玺,问小狐狸:‘如意君还好吗?’小狐狸回答:‘我已经把他吃了。’两只狐狸为此争斗起来,满山喊叫,被砍柴的人偷偷听到,就把这件事详细记在了《汉末全书》里。子瞻你大概没读过这本书吧?”苏轼说:“老太师学问渊博,不是晚辈这种浅学之人能比得上的!”
王安石微笑着说:“这就算你考过我了,我也回敬一下,考考你,你可别吝啬赐教!”苏轼说:“求老太师出个容易点的题。”王安石说:“考别的又怕你说我为难你,听说你擅长对对联,今年闰了一个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立春,是‘两头春’,我就以这个为题出个上联,看看你的才华。”让童子拿纸笔过来,写下上联:“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
苏轼虽然有才,但这个上联确实刁钻,一时想不出下联,脸都红了,显得很不好意思。王安石问:“子瞻你从湖州到黄州,是不是经过了苏州和润州?”苏轼说:“是顺路经过的。”王安石说:“苏州金阊门外到虎丘,那一段路叫山塘,大概有七里远,半路的地方叫半塘;润州古时候叫铁瓮城,靠着大江,有金山、银山、玉山,这三座山都有佛殿僧房,你应该都游览过吧?”苏轼说:“是的。”王安石说:“那我再以苏州、润州各出一个上联,你对对看。”苏州的上联是:“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润州的上联是:“铁瓮城西,金、玉、银山三宝地。”
苏轼想了很久,也没对出下联,只好谢罪离开了。王安石知道苏轼这次有点受打击,但终究爱惜他的才华,第二天就上奏宋神宗,恢复了苏轼翰林学士的官职。
后人评价这件事说:像苏轼这样的天才,都三次被王安石难住,更何况那些才华不如苏轼的人呢!还写了首诗告诫世人:“项托曾为孔子师,荆公反把子瞻嗤。为人第一谦虚好,学问茫茫无尽期。”(意思是:项托七岁就能当孔子的老师,王安石却能让苏轼折服,做人最重要的是谦虚,学问是没有尽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