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拗相公饮恨半山堂(2 / 2)
王安石看完,心里凄惨极了。不一会儿老汉就端来了饭菜,随从们都吃饱了,他只吃了一点。转头问老汉:“墙上的诗是谁写的?”老汉说:“往来的游客写的,不知道名字。”王安石低头寻思:“我曾辩解‘帛勒’是‘鹑刑’,还有误吃鱼饵这两件事,不少人都知道。但儿子在阴间受刑的事,我只跟夫人说过,没第二个人知道,这诗怎么会提到!真是太奇怪了!”这句诗戳中了他的痛处,让他满心疑惑。于是又问老汉:“老人家,您高寿多少?”老汉说:“今年七十八了。”王安石再问:“您有几个儿子?”老汉听到这个问题,眼泪直流,哽咽着答道:“四个儿子都死了,我和老伴儿独自住在这儿。”王安石惊问:“四个儿子怎么都夭折了?”老汉说:“这十年,全被新法害的!儿子们在家照应门户,有的死在官府差役手上,有的死在路上。我幸好年纪大,才勉强活了下来,要是年轻,恐怕也早不在人世了。”
王安石惊讶地问:“新法有什么不好,竟然到这种地步?”老汉说:“官人你看墙上的诗就知道了。自从朝廷用王安石做宰相以来,更改祖宗制度,一门心思搜刮钱财,拒绝劝谏还掩饰过错,赶走忠臣任用小人。先设青苗法残害农民,又立保甲、助役、保马、均输等法,乱七八糟的。官府只往上讨好,往下欺压百姓,整天打人抓人。小吏士卒夜里上门吆喝,百姓都睡不安稳。抛弃家产、带着妻儿逃进深山的,每天都有几十个。这个村子以前有一百多户,现在只剩八九户了!我家原来十六口人,现在只剩四口了!”说完哭得更厉害了,王安石也觉得心酸,又问:“有人说新法方便百姓,您却说不便,能说说具体怎么回事吗?”
老汉说:“王安石性格固执,民间叫他拗相公。谁要是说新法不好,他就发怒贬官;要是说新法好,就提拔重用。那些说新法便民的,都是谄媚小人,其实害民不浅!就说保甲轮流上番的法令,百姓家每个男丁都要去教场训练,还得另派一个男丁早晚伺候。虽说五天训练一次,但做保正的整天待在教场,只有收了贿赂才放人,没贿赂就说武艺不熟,把人扣着不放。导致农时全被耽误了,很多人因冻饿而死。”说完问:“现在那个拗相公在哪儿?”王安石骗他:“还在朝中辅佐天子呢。”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大骂道:“这种奸邪之人,不杀了他还重用,还有什么公道!朝廷为什么不任用韩琦、富弼、司马光、吕诲、苏轼这些君子,偏偏用这个小人!”
江居等人听到屋里吵嚷,进来见老汉说话太冲,于是呵斥道:“老人家别乱说话,要是王丞相听到,你可担不起这罪责!”老汉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说:“我快八十了,还怕一死!要是见到这个奸贼,我一定亲手砍了他的头,挖出他的心肝吃了,就算被下锅砍头也不后悔!”众人都吓得吐舌头。王安石也是脸色惨白,不敢说话,走到院子里对江居说:“月色这么亮,还是赶路吧。”江居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付了饭钱,又安排好轿马。王安石向老汉拱手告别,老汉笑道:“我骂奸贼王安石,跟官人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生气走了,难道你和王安石有亲戚?”王安石连声说:“没有,没有!”于是赶紧上轿,吩咐轿夫快走,一行人开始踏着月光赶路。
又走了十几里,到了一片树林下,发现这儿只有三间茅屋,没有邻居。王安石说:“这儿清静,能歇会儿。”于是让江居前去敲门,不多时来了一位老婆婆开门,江居说明是游客赶路错过客栈,想借宿一晚,明天道谢。老婆婆指着中间一间屋说:“这儿空着,你们住吧。就是草房窄,放不下轿马。”江居说:“没事,我们有办法。”王安石下轿进屋,江居把轿子放在屋檐下,骡驴赶到树林里。王安石坐下后,见老婆婆衣衫破烂、头发蓬松,草屋虽然简陋却很干净。老婆婆点了灯,就去睡觉了。
王安石看到窗边有字,拿着灯一看,发现也是一首律诗:“生已沽名衒气豪,死犹虚伪惑儿曹。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辞诳叶涛。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嗔恨说青苗。想因过此来亲睹,一夜愁添雪鬓毛。”
王安石看完,心里像被万箭刺穿,特别难受。心想:“一路走来,茶坊、道院,还有村镇人家,到处都有诗讥讽我。这老婆婆独自居住,谁会来这儿题诗?可见百姓的怨恨都刻在骨子里了!第二联提到‘吴国’,是我夫人;‘叶涛’是我的老朋友,这两句诗的意思真让人费解。”想叫老婆婆来问问,却听到隔壁打鼾声,江居等人赶路辛苦,都睡着了。王安石翻来覆去,捶胸顿足,懊悔不已:“我只信吕惠卿那福建子的话,说百姓都觉得新法方便,所以才违背众人意愿推行。没想到天下人怨恨我到这个地步!都是福建子害了我!”(吕惠卿是福建人,所以王安石这么叫他)这一夜,王安石长吁短叹,和衣躺下睡不着,偷偷流泪,把袖子都浸湿了。
天快亮时,老婆婆起身,蓬着头和一个光脚的傻丫鬟赶两头猪出门。丫鬟拿着糠秕,老婆婆取水倒进木盆,用木勺搅拌,嘴里喊:“啰,啰,啰,拗相公来!”两头猪听到就过来吃食。丫鬟又喊鸡:“喌,喌,喌,王安石来!”一群鸡都跑了过来。江居等人看到都很惊讶,王安石心里更难受了,就问老婆婆:“老人家为什么这么叫鸡和猪?”老婆婆说:“官人你难道不知道?王安石就是当今丞相,浑名拗相公。自从他做了相公以后,立新法祸害百姓。我守寡二十年,没儿没媳,只和丫鬟一起过。我们两个女人,也要出免役钱、助役钱,钱交了,差役却没少。我靠种桑麻过日子,蚕还没吐丝,就得借丝钱先用;麻还没上机,又得借布钱。桑麻亏了本,只能养猪养鸡,等着小吏、保长来收役钱,要么把猪鸡抵给他们,要么杀了招待他们,我自己一块肉都没吃过。所以百姓怨恨新法,恨到骨子里,养鸡养猪都叫它们拗相公、王安石,把王安石当成畜生。现在没办法收拾他,就盼着他下辈子变成畜生,煮了吃了,才能解心头之恨!”王安石只能偷偷流泪,却是不敢说话,手下人都很震惊。他拿出镜子一看,头发胡须全白了,两眼也肿了,心里又惨又悔,这都是忧愁愤怒造成的。想到诗里“一夜愁添雪鬓毛”,难道真是命中注定?他让江居付钱谢了老婆婆,收拾东西赶紧上路。
江居走到轿前说:“相公为天下推行善政,愚民无知反而怨恨。今晚别再住村舍了,还是住驿站官舍,少受点闲气。”王安石没说话,只是点头同意。走了很久到了一个邮亭,江居先下驴扶王安石进亭坐下,安排早饭。王安石看到亭壁上也有两首绝句,第一首:“富韩司马总孤忠,恳谏良言过耳风。只把惠卿心腹待,不知杀羿是逢蒙!”第二首:“高谈道德口悬河,变法谁知有许多!他日命衰时败后,人非鬼责奈愁何?”
王安石看完勃然大怒,喊来驿卒问:“哪个狂妄之徒,敢这么诽谤朝政!”一个老驿卒答道:“不光这个驿站有诗,到处都有题的。”王安石问:“为什么写这些诗?”老驿卒说:“因为王安石立新法害民,百姓恨他入骨。最近听说他辞了相位,去江宁府任职,肯定会从这条路过。每天都有几百个村民在这附近等着他。”王安石说:“等他来是要拜见吗?”老驿卒笑道:“都是仇人,还拜见什么!百姓拿着木棍,等着他来就打死,分着吃了!”王安石吓得魂都没了,饭没熟就跑出邮亭上轿,江居赶紧叫众人跟上,一路只买干粮充饥。
王安石再也不敢下轿,吩咐人日夜赶路,直到金陵见到夫人。他不好意思进江宁城,就在钟山半山腰住了下来,把住处取名“半山堂”。从此只在堂里念经念佛,希望能抵消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他本来就过目不忘,一路看到的诗都记在心里,私下写出来给夫人看,这才相信儿子王雱在阴间受刑不是偶然。从此整天忧愁愤怒,痰火病也加重了,还得了气膈,吃不下东西。过了一年多,他就病得奄奄一息,骨瘦如柴,只能靠在枕头上坐着。
夫人在旁边流泪问:“相公有什么遗言要吩咐?”王安石说:“你我夫妻一场,不过是偶然相遇。我死了,你也别挂念,把家财都散了,多做善事就行……”话没说完,就有人通报老朋友叶涛特意来探病,夫人回避后,王安石请叶涛到床头相见,握着他的手嘱咐说:“你聪明过人,应该多念佛经,别写那些没用的文章,白费力气。我这辈子浪费精力,想靠文章胜过别人,现在快死了,后悔也晚了。”叶涛轻拍他的手安慰道:“相公福寿还长,千万别这么说。”王安石叹气道:“生死无常,我怕大限一到说不出话,所以今天跟你说这些。”叶涛走后,王安石突然想起老婆婆草房里诗的第二联:“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辞诳叶涛。”
今天这话正好应验,他拍着大腿长叹:“凡事都是命中注定,绝非偶然!写这首诗的,不是鬼就是神,不然怎么知道我未来的事?我被鬼神这么讥讽责备,怎么还能活的长久呢!”
没过几天,王安石就因病情加重,开始说胡话了,还用手抽自己的脸骂道:“王安石上负天子,下负百姓,实在是罪该万死!到了九泉之下,有什么脸见唐子方这些人!”就这样,一连骂了三天,呕血呕了好几升,然后就死了。唐子方名叫唐介,是宋朝的直臣,苦苦劝谏新法不便,王安石不听,他也是呕血而死的。同样是死,唐介死得有名声。直到现在,山里人家还有把猪叫做拗相公的。后人说宋朝的元气,都是被熙宁变法耗尽的,所以后来才有靖康之难。有诗为证:“熙宁新法谏书多,执拗行私奈尔何!不是此番元气耗,虏军岂得渡黄河?”
还有一首诗惋惜王安石的才华:“好个聪明介甫翁,高才历任有清风。可怜覆餗因高位,只合终身翰苑中。”
可惜!可悲!可叹!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