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废寺夜谋·旧念惊魂(2 / 2)
而此刻,巷口拐角处,陈默并未走远。他望着那处斑驳的宅院,指尖摩挲着腰间的船锚纹银牌。方才暗卫来报,查到温鸩薇曾在西市与苏珩接触,而这苏珩的字画铺,三年前曾受过徐敬宗的资助。
“大人,要进去搜查吗?”暗卫低声问道。
陈默摇摇头,目光深邃:“不必。派人暗中监视,我倒要看看,她买这宅院,究竟是为了藏身,还是为了藏匿那卷天枢秘卷。”他转身翻身上马,心中却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另一句叮嘱:“城西旧宅,藏着江南的根。”
母亲口中的城西旧宅,会不会就是这一处?温鸩薇选择这里,是巧合,还是早已知晓其中隐秘?
阳光渐渐升高,照亮了长安的街巷,却照不透宅院深处的迷雾,也照不清人心底的算计与旧念。温鸩薇站在屋内,望着桌上的五十两纹银,知道自己又一次踏入了未知的险境,而这一次,她连退路都没有了。
夜凉如水,温鸩薇正借着烛光擦拭药箱中的银针,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老妇的低语和孩童的啜泣。那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尤其是老妇反复念叨的两个字,像惊雷般炸在她耳边——
“夏姨……念夏……咱们找温姐姐,她定会救咱们的……”
“夏姨”是林夏在世时,乡邻对她的称呼;而“念夏”二字,让温鸩薇的心脏骤然停跳——那是当年林夏抱着襁褓中的陈默,笑着与她闲谈时说起的名字,“若日后有孙辈,便叫念夏,不忘故土,也念着身边人。”
她猛地起身,握紧了袖中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挪到院门边。透过门缝望去,只见月光下站着一位佝偻的老妇,衣衫补丁摞补丁,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孩子小脸脏兮兮的,眼角挂着泪珠,嘴里含混地喊着:“娘……念夏要娘……”
老妇正是林夏的远房嫂子,当年江南水患后,温鸩薇随林夏回过一次林家坳,见过这位老实巴交的妇人。只是她怎么会带着“念夏”来长安?还找到这处偏僻的旧宅?
温鸩薇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拔了门闩。老妇见门开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温姑娘!求你救救我们婆孙俩!”
小男孩被吓得哭出声,老妇急忙按住他,哽咽道:“夏姨走后,陈家小子(陈默)忙于公务,家里只剩我们孤儿寡母。前几日林家坳遭了匪患,念夏爹娘都没了,我只能带着他来长安找你——夏姨当年说,你是她最信任的人,定会照拂陈家后人……”
温鸩薇扶住老妇,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孩子眉眼间竟有几分林夏的温婉,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极了幼时的陈默。她喉头一紧,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念夏,不怕,姐姐保护你。”
念夏怯生生地躲在老妇怀里,偷偷打量她,小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老妇衣襟上的一块碎布——那布上绣着半朵艾草花纹,与温鸩薇贴身的玉佩纹样一模一样。
“快进屋说。”温鸩薇将两人让进屋内,反手闩上门,“长安城里风声紧,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妇喝了口热水,情绪渐渐平复:“是苏公子告诉我的。前日我在西市打听你的下落,遇到一位青衫公子,他说你在城西旧宅,还塞给我二两银子,让我连夜赶来。”
又是苏珩。温鸩薇心中疑窦丛生,苏珩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切,他将老妇和念夏引来,究竟是善意相助,还是想借此牵制她?
就在这时,念夏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温鸩薇面前:“温姐姐,这是奶奶让我给你的,说是夏姨留下的,让你务必收好。”
布包陈旧泛黄,上面绣着完整的艾草纹,正是林夏的手艺。温鸩薇颤抖着打开,里面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张折叠的麻纸,上面用松烟墨写着几行娟秀的字迹,正是林夏的笔迹:
“鸩薇吾徒,念夏是陈家血脉,亦是艾草传人。天枢秘卷藏于‘夏栖处’,非念夏血脉不能开启。若遇险境,可凭此纸寻我故友,他会护你们周全。切记,秘卷关乎江山社稷,不可落入奸人之手。”
温鸩薇浑身一震,原来天枢秘卷竟与念夏的血脉有关!林夏当年病逝,根本不是因为耗尽心血,而是早已料到日后的风波,特意留下后手!
“夏姨……夏姨还说什么了?”温鸩薇声音发颤,追问老妇。
老妇摇摇头:“夏姨走前只说,若有一日念夏带着布包找你,便让你护他性命,其余的,她没细说。只是……”老妇忽然压低声音,“来长安的路上,总有人跟着我们,像是官府的人,又像是江湖匪类。”
温鸩薇心中一凛,官府的人定是陈默的暗卫,而江湖匪类,多半是徐敬宗的残余势力,或是其他觊觎秘卷的势力。念夏的出现,无疑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她既要保护这孩子,又要躲避各方追杀,还要找到“夏栖处”,取出秘卷。
就在此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瓦片落地的声音。温鸩薇瞬间警觉,将布包贴身藏好,对老妇道:“快,带念夏去后院枯井,钻进密道躲起来!”
老妇脸色发白,抱着念夏就要往后院跑。可念夏却挣脱了她的怀抱,跑到温鸩薇身边,拉住她的衣袖:“温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孩子清澈的眼神让温鸩薇心头一软,可她知道,自己必须留下来应对。她蹲下身,摸了摸念夏的头:“姐姐要引开坏人,你们先躲好,姐姐随后就来。”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玄色官服的身影逆光而立,腰间的船锚纹银牌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正是陈默。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念夏身上,瞳孔骤然收缩。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母亲林夏,更像极了幼时的自己。而老妇衣襟上的艾草纹碎布,让他瞬间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念夏若出世,便让他带着艾草纹,找温姐姐护他周全。”
“念夏……”陈默声音沙哑,试探着上前一步。
念夏被他身上的冷意吓到,躲到温鸩薇身后,怯生生地喊:“温姐姐……”
温鸩薇将孩子护在身后,手中扣住一枚银针,目光警惕地看着陈默:“陈大人深夜闯民宅,是要抓我,还是要抓一个无辜的孩子?”
陈默的目光落在她护着孩子的动作上,心中五味杂陈。母亲的叮嘱、废寺的证据、太医院的风波,以及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他知道,温鸩薇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可念夏是陈家唯一的血脉,他不能让孩子陷入险境。
“我不是来抓人的。”陈默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我是来告诉你,徐敬宗的残余势力已经盯上这里,他们要的不是你,是念夏。”
温鸩薇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
“玄镜司查到,徐敬宗当年早就知晓秘卷与陈家血脉有关,他留着念夏,就是为了日后开启秘卷。”陈默目光深邃,“我母亲的死,也并非病逝那么简单,而是被徐敬宗的人暗中下毒,只为逼她交出秘卷线索。”
真相如惊雷般炸响,温鸩薇只觉得浑身冰冷。她一直以为林夏是积劳成疾,却没想到是被人暗害。而她这些年,竟一直在为害死恩人的幕后黑手效力!
院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刀剑碰撞的声响。陈默脸色一变:“他们来了!带念夏从密道走,我来断后!”
温鸩薇望着陈默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瑟瑟发抖的念夏,心中的犹豫瞬间消散。她攥紧了怀中的布包,对老妇道:“快带念夏走!我和陈大人一起挡住他们!”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坚定。月光下,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手持银针,一个腰间佩刀,身后是林夏用性命守护的血脉,身前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而那枚绣着艾草纹的布包,紧贴着温鸩薇的胸口,仿佛带着林夏的温度,指引着他们走向那藏着秘卷与真相的“夏栖处”。
密道尽头是一扇隐蔽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夏栖处”三字,正是林夏手记中提及的地点。念夏的小手刚触到石门上的艾草纹凹槽,便听得“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密室,而是一处天然冰窖。冰壁如水晶般剔透,折射着洞顶夜明珠的微光,照亮了中央那方悬浮的冰棺——林夏身着素色衣裙,静静躺在冰层之中,面容依旧温婉,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连鬓边的发丝都清晰可见,丝毫没有岁月侵蚀的痕迹。
“娘……”陈默踉跄着上前,指尖抚上冰棺,寒气透过冰层刺骨,却不及他心中的惊痛。他一直以为母亲早已入土为安,却不知她的尸身竟被如此完好地保存在这里,连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温鸩薇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望着冰棺中林夏的面容,想起当年江南草庐的日夜,想起那句“行医者心要善”的叮嘱,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涌。若不是她被奸人利用,若不是她迟迟未能察觉真相,或许林夏的冤屈早已昭雪。
念夏挣脱老妇的手,跑到冰棺旁,仰着小脸懵懂地问:“温姐姐,这位奶奶是谁呀?她为什么睡在冰里?”
孩子的声音打破了冰窖的寂静,也让陈默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拭去眼角的泪水,目光落在冰棺底部——那里刻着一行细小的字迹,正是林夏的笔迹:“鸩毒入腑,唯冰魄草可暂缓尸身腐坏,秘卷藏于棺底暗格,需以念夏血为引。”
“冰魄草”三字让温鸩薇心中一动,她曾在医书中见过记载,此草生于极寒之地,有防腐奇效,却早已绝迹百年。林夏能寻得此草,又将尸身藏于这般隐秘的冰窖,显然早已料到自己会遭人暗害。
陈默正要细看,冰窖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徐敬宗心腹的嘶吼:“陈默、温鸩薇,识相的速速交出念夏和秘卷,否则今日便让你们葬身冰窖!”
温鸩薇脸色一变,转身将念夏护在身后,手中银针已然出鞘:“你带念夏和老妇先走,我来挡着!”
“不行!”陈默断然拒绝,“冰窖地形狭窄,你一人应付不来。”他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冰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今日我便用这把刀,为母亲报仇,也护你们周全!”
老妇抱着念夏躲到冰壁后,颤抖着道:“陈大人,温姑娘,冰窖西侧有个暗门,是夏姨当年特意留的退路!”
话音未落,冰窖石门已被轰然撞开,徐敬宗的残余势力手持火把涌入,火光映得冰壁通红。为首之人狞笑道:“陈默,你母亲的尸身就在这里,不如让她再死一次,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
陈默怒目圆睁,挥刀便冲了上去:“尔等奸贼,休得放肆!”刀锋划过,一名匪徒应声倒地,鲜血溅在冰壁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珠。
温鸩薇紧随其后,银针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命中匪徒的穴位。她如今的医术,一半是林夏所授,一半是为了生存所学的毒术,此刻尽数化作护人的利器。
冰窖内刀光剑影,寒气与杀气交织。陈默的刀法刚劲凌厉,温鸩薇的银针灵动狠辣,两人竟是配合得默契十足。可匪徒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渐渐将两人逼至冰棺旁。
“念夏,快!”温鸩薇余光瞥见陈默肩头中了一刀,急声对孩子喊道,“用你的手指,刺破一点血,滴在冰棺底部的凹槽里!”
念夏虽害怕,却听话地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在冰棺底部的艾草纹凹槽中。鲜血渗入冰层,瞬间亮起一道红光,冰棺底部缓缓裂开一道暗格,里面藏着一卷泛黄的绢帛,正是“天枢秘卷”!
“秘卷!”为首的匪徒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陈默见状,一把将秘卷揣入怀中,对温鸩薇道:“走!”他挥刀劈开一条血路,护着温鸩薇和老妇、念夏向西侧暗门退去。
温鸩薇回头望了一眼冰棺中的林夏,心中默念:“林姨,您放心,我定会护好念夏,守住秘卷,还您一个清白。”她抬手将一枚燃烧的火把掷向身后,火把落在堆积的柴草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这是她早已备好的后手,用以阻挡追兵。
火焰迅速蔓延,冰窖内的寒气与火光交织,形成诡异的热浪。陈默带着众人钻进暗门,身后传来匪徒的惨叫与冰层融化的声响。暗门尽头是一条通往城外山林的小径,月光透过树叶洒下,照亮了前方的路。
众人一路狂奔,直到远离冰窖,才敢停下歇息。陈默撕下衣襟包扎肩头的伤口,温鸩薇则为他处理伤势,指尖触到他伤口的瞬间,两人同时抬头,目光相撞,皆是一愣。
这些日子的猜忌、对抗、联手,早已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他们是恩人之后与被救之人,是玄镜司校尉与朝廷钦犯,如今更是共同守护秘卷与陈家血脉的盟友。
念夏靠在老妇怀里,已然睡去,小手却紧紧攥着温鸩薇的衣袖。陈默望着孩子熟睡的面容,又看了看身旁神色疲惫的温鸩薇,缓缓开口:“母亲的手记中说,秘卷不仅关乎江山社稷,还藏着当年玄武门之变的隐秘。徐敬宗想要秘卷,恐怕是为了要挟朝廷,谋夺大权。”
温鸩薇点头:“林姨的尸身保存完好,我明日可设法取一点她体内的毒素样本,或许能找到徐敬宗下毒的证据。”
夜色渐深,山林间的风带着凉意。陈默将秘卷贴身藏好,目光坚定:“眼下我们需先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落脚,再设法将徐敬宗的罪证呈给陛下。只是……”他看向温鸩薇,“你如今仍是朝廷钦犯,跟着我们,只会更加危险。”
温鸩薇望着远方长安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林姨的仇,我的错,都该在长安了结。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细作,只为守护该守护的人,查明所有真相。”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并肩而立,身后是熟睡的孩子与老妇,身前是未知的险境与即将揭开的惊天秘密。而那卷“天枢秘卷”,在陈默的怀中,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微光,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