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醉卧桃花(2 / 2)
姝与温顺地松开怀抱,擦干眼泪,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安心和微红。
惊轲转头对几步外安静守候的苏芜攸点点头:“无攸姐,麻烦你帮我去拿铲子。两把。再……”他目光看向船楼底层那黑暗的舱门,“麻烦帮我把底层丙字舱里那个密封好了的大箱子抬下来。”
苏芜攸没有问什么,只是眼神凝重地看了惊轲一眼,点点头,轻声对姝与道:“知道了,我真是欠你的,我很快回来。”便利落地转身下舱。
姝与看向惊轲,眼中带着询问。
惊轲的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种庄严肃穆,望向渡口岸边不远处那株被积雪披拂、虬枝盘结的巨大老桃树:“有家人回来了…不能让他们孤零零地在外面飘着…我们得接他们‘回家’。”
不多时,苏芜攸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把沉重的铁铲。在她身后,两名沉默强健的船工,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几乎要两人合抱的、密封得极其严实的巨大木箱。
箱子异常沉重,船工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泥土和特殊药材的淡淡气味隐隐透出。
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惊轲和姝与在前,苏芜攸押后,两名船工艰难地抬着那箱子,脚步沉重地走过冰冷的栈桥,踏上渡口被积雪覆盖的岸边。最终,停在了那棵在风雪中如同古老守望者的桃树下。
“放下吧,辛苦你们了。”惊轲对船工道。
船工放下箱子,躬身行礼后,迅速离开了这片弥漫着特殊压抑感的区域。风雪声立刻填补了空旷。
惊轲和姝与一人拿起一把铁铲。王姝与看着地上巨大的箱子,又看向那株桃树,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和坚定,握紧了冰冷的铁铲柄。
“开始吧。”惊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沉重的铁铲,深深楔入冻得结实的冻土。冰雪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的阻力极大。
惊轲挥动臂膀,每一次起落都凝聚着力量,铲起的冻土和积雪飞溅。姝与咬着牙,即使力量微薄,也倔强地一下一下,跟随兄长的节奏挖掘着。
苏芜攸没有铲子,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用身体为姝与稍微遮挡些风雪,眼中也含满了哀伤。
兄妹二人沉默地劳作着。除了铁器掘开冻土的刺耳摩擦声、沉重的喘息声、风雪刮过树梢枝头的呜咽声,再无其他。
汗水浸湿了惊轲的内衫,在寒风中又迅速变得冰凉。姝与的手套早已沾满污泥和冰沫,指关节冻得通红,她却一声不吭。
挖了很久很久。一个足够深、能够容纳那大箱子的土坑终于在坚韧的冻土之下形成。坑底散发出冰冷的土腥气。
两人停下动作,喘息着。风雪似乎更急了,鹅毛般的雪片不断落入坑中。
惊轲走到那密封的箱子旁,用尽全力将其缓缓推入坑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箱子沉入黑沉的冻土深处。
惊轲和姝与重新拿起铁铲,一下,又一下,沉默地将方才挖掘出的冰冷冻土和积雪重新覆盖上去。每一铲似乎都无比沉重,都像是亲手掩埋掉一段鲜血淋漓的过往。泥土渐渐覆盖了箱子丑陋的木色,最终与四周黑色的冻土融为一体,只留下一个被新土填平的、微微隆起的雪丘轮廓。
铲完最后一捧土。惊轲将铁铲深深插在土里。王姝与也终于体力不支,拄着铲子微微喘息。
苏芜攸将带来的一个小小、朴素的陶土酒坛递给惊轲。那是坛开了泥封的“离人泪”,浓郁的酒香在寒风中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惊轲接过酒坛,没有犹豫,走到那刚刚掩平的土丘前,没有洒向地面,而是将坛口猛地倾斜——浓冽透明的酒液如同清亮的水练,汩汩流淌而下,迅速渗透进冰冷的土壤深处。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雪风的气息,在黑夜中弥漫开一种悲壮而沉寂的哀伤。
“喝了咱们不羡仙的酒,就是自家兄弟。”惊轲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低沉,带着一种穿越生死的承诺,“别怕冷。这里是家。河……就在旁边,是活水,通着运河,通着咱们回来的路。”
他的目光越过那安静的土丘,投向风雪中黑暗流淌的河水。
王姝与也走过来,对着埋葬之地,深深一拜。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风雪呼啸,掠过光秃的桃树枝丫,发出更加凄厉悠长的呜咽。
惊轲拉起妹妹冰冷的手,紧紧地握着,用自己的体温传递着微不足道的暖意,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走吧姝与……回家了。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处被新雪迅速覆盖的土丘和那株静默的老桃树,仿佛要将它们的轮廓刻进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扶着妹妹冰凉的手,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走向那风雪中依旧灯火明耀、犹如巨大温暖巢穴的“千盅不倒”。
那里是活人的喧嚣,这里,是长眠的故乡。
风雪夜正浓,新土之下的英灵,终得归尘于这飘着酒香的世外桃源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