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合龙之夜(1 / 2)
公审带来的激昂情绪,并未随着人群散去而消弭,反而如同被添足了干柴的炉火,在昭宁关的每一个角落燃烧得更加炽烈。一种无形的、名为同仇敌忾的凝聚力,将数万军民的心紧紧拧成了一股绳。往日劳作中的些许抱怨、不同营队间的微小摩擦,似乎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效率。工程的进度,在这种空前团结的氛围推动下,快得令人咋舌。
深秋的寒意日益浓重,海风也带上了刮骨的力道。但昭宁关上下,却是一片蒸腾的热浪。核心堡垒与那段最为关键、犹如巨龙脊梁般探入海中的城墙,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时刻——。这最后一道主梁的安装,如同为巨兽装上最后一块脊椎,其成败关乎整个防御体系的稳固,其象征意义更是无与伦比。
王妃,您看看这个角度。老工匠陈大锤佝偻着背,用他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比划着主梁与基座的接合点。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每一道皱纹都诉说着与石头木头打交道的半生故事。陈大锤是云舒亲自从民间请来的能工巧匠,曾参与过多座名城的建造,对海港建设尤为精通。老朽一生,建过三十六座城,七座海港。这昭宁关,是老朽见过最难建,也是最值得建的一座。
云舒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陈大锤指出的地方。她身着便于活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防风斗篷,头发高高束起,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石头的纹路,感受着基座的温度与湿度。陈师傅,您说得对。这里需要再垫高三分,否则主梁受力会不均。她从随身携带的皮囊中取出一个铜制的小尺,精确地测量着,而且,我注意到东南角的夯土有些松动,需要重新夯实。
王妃竟有如此眼光!陈大锤眼中闪过惊讶与敬佩,老朽也是今日晨起检查时才发现的。王妃一眼就能看出,真是神人也!他恭敬地行了一礼,立刻指挥几个徒弟去处理。
不远处,墨临渊正与军需官核对最后的物资。他身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银线绣边的战袍,虽不着甲,但周身散发出的威严丝毫不减。三个月的日夜督工,让他的面容比初来时更显刚毅,眼下的淡青显示出他连日来的辛劳,却丝毫不损他挺拔如松的身姿。
王爷,最后一批铁钉和绳索已到位,足够支撑合龙所需。军需官恭敬地禀报,只是...蜂蜡储备不足,若遇紧急情况...
墨临渊目光一凝,立刻从药坊调拨。我已命人从沿海城镇紧急采购,三日内必到。眼下合龙为重,不可有丝毫闪失。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属下这就去办!军需官领命而去。
墨临渊转身,正好看到云舒与陈大锤讨论的场景。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这个女子,总能带给他惊喜。从最初那个被他强娶入府、看似柔弱的云家小姐,到如今这个精通机关、熟稔海防、能与工匠同吃同住的王妃,她的蜕变令人惊叹。而更令他心动的,是她眼中的光芒——那是对事业的热爱,对责任的担当,而非对权势的追逐。
王爷。云舒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微笑。那笑容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准备得如何?墨临渊走近,声音压低,明日便是合龙之日,不可有丝毫差池。
云舒点头,主梁已检查三遍,所有连接点都已加固。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东南角基座近日渗水情况有所加重,虽已采取措施,但我担心合龙时的震动可能会...
我会加派人手守在那里。墨临渊果断道,另外,我已命人准备了应急方案,若遇突发状况,可立即启用。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这三个月来,他们早已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夜幕降临,合龙前夜。天色阴沉,浓重的乌云低压下来,遮蔽了星月之光。海风的呼啸声比往日更加尖利,卷起浪涛,一遍遍拍打着新筑的基座,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冥冥中的海神在宣泄着不满,又似敌人进攻前的战鼓擂响。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堡垒顶端,即将进行合龙的巨大缺口处,数十支火把被海风吹得剧烈摇晃,光影明灭不定,将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云舒与墨临渊皆身着利落的劲装,外罩防风斗篷,亲自守在合龙口的最前沿。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传来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海浪声。
巨大的铁力木主梁,已被滑轮组吊起,悬在半空,犹如一柄沉默的巨剑,等待着最后的归位。数十名精选出来的壮汉,肌肉虬结,赤着上身,尽管寒意刺骨,却个个浑身蒸腾着热气,双手紧握粗大的牵引绳索,如同雕塑般凝立不动,只等一声令下。他们是墨临渊从军中挑选出的精锐,每人能负重三百斤,耐力过人。领头的百夫长名叫铁牛,身高九尺,臂膀如树干粗细,是军中闻名的大力士。
兄弟们,今夜我们不是在安装一根梁,而是在为昭宁关装上脊梁!铁牛声音洪亮,盖过了风声,王爷王妃与我们同在,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子孙,都将因今晚的奋斗而受益!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让海神看看,我们昭宁军民的骨气!
壮汉们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工头快步上前,脸上混合着油汗和紧张导致的苍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王爷,王妃,一切准备就绪!卯时三刻,潮水将回落至最低点,是起吊的最佳时机!这位工头名叫胡三,是云舒从民间发掘的奇才,对潮汐规律有着惊人的直觉,曾准确预测过七次大海潮的到来,救下无数渔民性命。
墨临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环节——坚固的支架、紧绷的绳索、严阵以待的壮汉、以及那悬而未落的巨梁。他沉稳地点了点头,声音穿透风声,清晰而冷静:传令下去,各就各位,依计行事。
云舒则再次走到支架和滑轮组前,伸出带着鹿皮手套的手,逐一检查关键节点的牢固程度。她的指尖拂过冰冷的铁环和粗糙的麻绳,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松动或磨损。她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以及应对方案。这一刻,她不是王妃,而是这项庞大工程的总工程师,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成败,关乎无数人的心血与性命。
王妃,陈大锤悄然走近,老朽有一事相禀。他压低声音,东南角的基座,老朽这几日总感觉不对劲。那里的地下水脉,似乎比我们最初勘探的要复杂得多。老朽担心...
云舒眉头微蹙,陈师傅,您是说有暗流?
陈大锤点头,老朽在沿海建了半辈子工事,对水性有些心得。那处基座,表面看是稳固的,但地下可能有未探明的裂隙。合龙时的震动,可能会...
我明白。云舒沉思片刻,我会让胡三加派人手监视那里。另外,准备应急材料,蜂蜡、海草胶、快干泥都要备齐。
老朽已命人准备了。陈大锤眼中闪过敬佩,王妃果然心思缜密。
时间在压抑的期待和呼啸的风声中缓慢流逝。东方天际,那抹预示着黎明的鱼肚白,在浓云的缝隙中挣扎着,若隐若现。潮水,正如预期的那般,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逐渐退去,裸露出的礁石如同怪兽的獠牙。
当时辰将至,墨临渊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和寒气的空气,沉声下令,声音不高,却如同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起吊——!
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震天的号子声猛然炸响,压过了风浪!壮汉们齐声发力,额头上青筋暴起,粗大的绳索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巨大的梁木,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脱离支架,向着那高达数丈的合龙口攀升。铁牛站在最前方,一手紧握绳索,一手高举指挥,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淌,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火把的光芒映照在巨梁之上,那粗糙的木纹仿佛拥有了生命,在缓缓蠕动。海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云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丝刺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墨临渊站在她身侧,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而是与军民同在的统帅。
然而,就在巨梁攀升至一半,即将达到预定高度进行平移的最关键刹那,异变突生!
不好!基座东南角!渗水了!水量很大!下方负责观察基座情况的工匠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惊呼!胡三脸色煞白,指着东南角喊道,王爷!王妃!快看那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合龙口下方,那块前几日刚加固过的基石缝隙处,一股浑浊的、夹杂着泥沙的水流,如同突破了禁锢的毒蛇般,猛烈地喷射出来!水量之大、速度之急,远超所有人的预估!显然是退潮时改变了地下水的压力,冲开了之前勘探未能发现的、更深层的薄弱点!
水流疯狂地冲刷着基座的夯土和石料,迅速形成一片泥泞。若不立即阻止,不仅巨梁无法精准安放,更可能快速侵蚀地基,导致整个合龙口结构松动,甚至引发局部坍塌!前功尽弃不说,更会造成灾难性后果!
现场的气氛瞬间从极度的紧张坠入冰点!工头胡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若是暂停合龙,等待处理渗水,最佳潮汐时机已过,待潮水复涨,水流压力更大,风险将成倍增加!继续合龙?在如此不稳定的基座上安装主梁,无异于悬崖边上跳舞!
王爷!这...这...胡三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墨临渊面色凝重,正要下令暂停,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舒动了。她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条件反射般,大脑中瞬间闪过了两个关键词:蜂蜡!海草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