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 / 2)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外面,草垛燃烧的火焰已经渐渐衰弱下去,只剩下残留的暗红余烬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挣扎着最后的微光,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瞬间又被黑暗吞没。
浓烟打着旋,扭曲着升入铅灰色的夜空。整个世界只剩下火焰燃烧殆尽的噼啪余响,单调、空洞,如同为满地的死亡敲响的丧钟。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膝盖离开那具沉重的尸体。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巨大的消耗,传来一阵阵虚脱般的酸软和颤抖。他扶着冰冷的土墙,蹒跚地站了起来,脚下有些虚浮。
目光扫过门外月光下横七竖八的几具黑色剪影,最终落回脚边王疤脸那张在惨淡月光下凝固着惊骇与狰狞的脸孔。
李长歌伸出左手——那只沾满粘稠血污和草灰泥泞的手,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颤抖着。
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从王疤脸颈后那个深不见底的致命伤口中,将那把深陷的匕首拔了出来。
刀刃与骨肉分离,发出一种细微而黏腻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暗红色的、近乎凝固的血液顺着森白的刃口缓缓滴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悄无声息地渗入土中,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圆点。
他低着头,凝视着手中这把沾满敌人和自己血污的匕首。
冰冷的金属在残存月光的折射下,映照出他同样冰冷、疲惫、沾满污秽的脸。
还剩下最后一批了!!
李长歌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土墙,阴影完美地吞噬了他,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微弱的雾团,转瞬即逝。
他微微偏过头,耳廓捕捉着那些粗重、散乱的呼吸,靴子碾过碎石、压断枯枝的方位。
一个、两个……三个身影摸索着靠近了他藏身的角落,过于依赖手中那几杆笨重汉阳造的重量,脚步拖沓,毫无警觉。
他动了。
像一道从阴影最深处射出的冷箭,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凝固的黑暗。
左手快如鬼魅,精准地捂住了最外侧那个士兵的嘴,力道之大,瞬间扼杀了任何惊呼的可能。
右手的短刀,黝黑无光,借着月色黯淡的微芒,闪电般抹过士兵暴露的喉管。
一股温热的黏腻液体骤然喷溅在冰冷的刀刃和持刀的手上,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士兵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只发出沉闷的“嗬嗬”声,如同漏气的风箱。
这轻微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动静,却如同投石入水。
另外两个士兵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扭过头,眼中还未来得及凝聚起清晰的恐惧。
李长歌没有给他们机会。
手腕一翻,两柄飞刀已无声无息地脱手。
黑暗中,只有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
“噗!噗!”
两声沉闷得令人心头发紧的钝响几乎同时响起。
飞刀精准地贯入了两人咽喉最脆弱的部位,刀刃直没至柄。
他们的喉咙被彻底洞穿,连一声闷哼都无法发出,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黑暗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骤然腾起,浓稠得令人窒息。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被一声变了调的、极度惊恐的嘶喊彻底撕裂。
“在这边!点子硬!有埋伏!”声音尖锐如裂帛,带着濒死的绝望,刺破了整个黑暗的村庄。
“砰!”
仿佛是对这声嘶喊的回应,一点橘红的枪口焰在离李长歌藏身处不远的一处矮墙后猛地炸开。
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咬在他刚才藏身的土墙拐角,“噗”地一声,泥土和碎砖簌簌落下。
枪声就是命令,点燃了恐惧的引线。
“砰砰砰!”
“砰砰砰砰!”
更多的枪口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爆闪,将周围扭曲的房屋轮廓、断裂的土墙、废弃的碾盘底座瞬间照亮,又旋即沉入更深的黑暗。
子弹如同被激怒的毒蜂群,疯狂地泼洒过来,带着灼热的气息,织成一张混乱致命的火网。
泥土在脚下炸开,碎砖石屑溅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尘土气味,与那新鲜浓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
李长歌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枪响的刹那,他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伏低身体,足尖发力,沿着墙根向侧面一栋坍塌了半边的土坯房疾冲。
子弹追着他的脚跟,“啾啾”叫着钻进泥土,扬起一溜烟尘。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滚进了那塌陷房屋的阴影里,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断壁残垣,胸腔里的气息猛地一窒。
喘息只持续了一两次心跳的时间。
他迅速侧身,从断墙的豁口向外飞快地扫了一眼。
几个模糊的身影正依托着外圈的屋角和柴禾垛,朝着他原先的位置猛烈射击,枪口的火焰不断在黑暗中跳动闪烁。
距离不远,但角度刁钻,直接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他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沉甸甸的、枪身被磨得发亮的驳壳枪(盒子炮),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深吸一口气,他猛地从断墙豁口探出半个身子,盒子炮的枪口瞬间锁定一个躲在柴禾垛后、正探身射击的士兵。
“砰!砰!”
短促而有力的两声枪响。
盒子炮清脆的鸣叫在汉阳造沉闷的射击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躲在柴禾垛后的士兵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后仰倒,手里的汉阳造脱手飞出。
李长歌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缩回身体。
几乎是同时,数发子弹狠狠砸在他刚刚探身的豁口处,碎砖块噼啪乱飞,烟尘弥漫。
“在那!塌房子里!”一个粗嘎的声音吼道。
“围过去!别让他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枪声迅速朝着塌房合围过来。
李长歌知道此地已不可久留。他贴着墙根,借着房屋坍塌形成的复杂阴影,迅速向屋后移动。
那里是一片开阔的打谷场,空旷得令人心惊,唯一的屏障是场地中央那座巨大的、沉默的青石碾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