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糖业总局(2 / 2)
“大人,不仅如此!”
“随后的登船检查中,发生激烈交火。据目击的德国商船汉堡号船长证词,那是单方面的屠杀。而在随后的荷兰官方通报中,他们声称剿灭了一伙华人海盗,并遗憾地发现了……”
周馥深吸一口气,似乎那个名字烫嘴:
“发现了美国驻新加坡领事,阿道夫·斯图德的尸体。身中三枪,当场毙命。”
“什么?!”
李鸿章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桌上的茶杯。他一把夺过电报纸,凑到灯下,一字一句地看,生怕漏掉一个标点符号。
“美国领事……死了?”
电报,美国必怒,英荷联盟恐破。
随后他写道,他倾向于这是一场南洋殖民地内部的权力斗争,有人安排安排刺杀了美国领事嫁祸,不是英国人就是美国人自己。
李鸿章的手指在颤抖。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原本那种老迈、疲惫的神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
李鸿章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把电报纸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海盗?有哪个海盗会顶着海军旗舰杀人?公海上杀了美国领事,这是向美利坚宣战!这是打了整个西方文明世界的脸!”
李鸿章在大厅里飞快地踱步,脑子转得飞快。
“前些日子,英、荷、法等四家公使轮番去总理衙门咆哮,逼着朝廷交出首恶,逼着咱们承认南洋那是华匪作乱,大举动兵。老夫这直隶总督府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踏破了!朝中那些清流,更是弹劾老夫养寇自重,勾结外藩。”
“老夫正愁这盘棋是个死局,无论怎么走,都要得罪洋人,都要给朝廷惹祸。”
他指着那张电报纸,手指用力地点了点:
“可现在,局活了!”
“什么华匪叛乱?什么走私?在死了一个美国领事面前,全都不重要了!荷兰人现在是谋杀大国使节的罪人!美国那个新总统正愁国内乱子多,这一枪,正好给了他们向外撒气的借口。”
“英国人最是势利,讲体面。你看吧,从明天起,英国人绝不会再帮荷兰人说半个字。他们若是再敢封锁海面,那就是跟美国人过不去,跟万国公法过不去!”
李鸿章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踱步,步伐沉稳有力。
“这南洋的浑水,终于被搅得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了。”
“此事看似美国折了面子,内里却是他们获利最重,更可借机插手南洋……能在英、荷两国的眼皮子底下把领事送上死路,还能让美国人不得不咽下这个苦果去咬荷兰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美国有人,有根基,甚至……他是美国某些势力在南洋的代理人。”
周馥在一旁也听得心惊肉跳:“中堂,您的意思是……这件事那个陈兆荣也有参与?”
“他是不是替美国人卖命并不重要。”
李鸿章摆了摆手,“重要的是,结果对咱们有利。现在,老夫不用再担心朝中压力,洋人逼宫。反倒是英国人和荷兰人,现在自顾不暇。”
“又给老夫争取了不少喘息的空间。”
“一个能让洋人互相撕咬的华人,哪怕是个乱党头子,对大清也是有用的。”
“以夷制夷……”
李鸿章咀嚼着这四个字,“好手段啊….好手段啊…”
他沉默了片刻,
“那个阿福,还关着吗?”
“回中堂,还在招商局后院,这几天倒是老实,没吵没闹。”周馥回答。
“嗯。”
李鸿章点了点头,“关了几天了?也该让他受点教训,免得一介商人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地说道:“去,把他带过来。别走后门了,走正门。给他换身干净衣裳,准备点热茶点心。”
“中堂,您要见他?”
“见。”
“不仅要见,还要好好谈谈生意。”
李鸿章坐回太师椅上,拿起那份电报,
“现在的陈九,已经不是那个惹祸的反贼了。他现在是一把插在荷兰人肋骨上的尖刀,也是咱们北洋手里的一张好牌。这张牌,老夫得把它抓在手里。”
“现在的陈九,朝廷不能认他,但老夫……得用他。”
“既然他想搞官督商办,想披这一层皮,老夫就给他这一层皮。但他得明白,这皮披上了,就得给老夫吐出肉来。”
“北洋的船,正缺银子买煤。”
“告诉这个阿福,老夫这几天公务繁忙,让他久等了。既然他是来谈生意的,那就按生意的规矩来谈。”
“还有,”李鸿章突然想起了什么,
“把之前那个吴子登送回来的留美幼童名单拿来。陈九既然这么喜欢跟美国人打交道,那老夫就送他一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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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直隶总督府,二堂签押房。
阿福被带进来的时候,神情虽然有些憔悴,但眼神依然透着股精明。
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待遇的变化——从阶下囚到座上宾,这中间的跨度,往往意味着局势的巨变。、
走进签押房,他看到李鸿章端坐在大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正在研读。
他不敢怠慢,趋步上前,大礼参拜:“草民阿福,叩见中堂大人。”
“起来吧。”
李鸿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比几天前周馥抓他时那种肃杀之气,少了几分。
“这几天,在招商局住得可还习惯?”李鸿章放下书,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住得习惯?那是人住的地方吗?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李中堂在给他台阶下。
“回中堂,草民……住得甚好。感谢中堂大人的保护。”
“几日前,英荷两国公使逼宫,要朝廷严惩南洋乱党。中堂若那时见草民,便是坐实了勾结之罪,草民必死无疑。中堂将草民严加看守,实则是对外表明态度,将草民与南洋局势切割,留待后手。”
“是个明白人。陈九会用人。”
李鸿章满意地点了点头,“坐吧。”
阿福告罪,斜签着身子坐半个屁股,以示尊重。
待阿福坐下,李鸿章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你这次呈上状子,是想跟本堂谈谈糖业总局的事儿?还有远洋贸易?”
阿福立刻起身,
“是!九爷说了,南洋虽远,心在中华。我们在海外虽有些许基业,但终究是无根之萍。九爷愿以官督商办之法,在天津设立糖局,并在招商局旗下设立南洋运务。愿为北洋,每年纳报效……三十万两。”
说到这个数字,阿福特意加重了语气。
李鸿章展开之前阿福递进来的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字句。字写得一般,但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利益,却是实实在在的。
“三十万两……”
李鸿章轻哼一声,把信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大清全年收入约8000万两白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厘金(商业税)和海关收入(洋关税),仍在快速增长。
而官督商办的企业,成规模的,仅有三家,轮船招商局(1872年创办),开平矿务局(1878年创办),天津电报局(1880年创办)。
其中仅有轮船招商局正在盈利,一旦这个天津糖业总局真的能尽快成立,一年缴税30万两白银,这是莫大的成功。
这也是他此时一见时机好转就迫不及待面见阿福,甚至为此不惜得罪清流派官员的原因。
自从面见完夏威夷国王之后,他就更加清楚陈九此人的商业能量。
他在檀香山的华人总会,名下是真的有大批甘蔗种植园的,这不是一个需要批款筹建的企业,而是一个有能力快速盈利的钱袋子,只要他肯开这个口。
他名下的淮军,一个普通正勇(正规战斗兵)一年不过50两饷银,30万两白银,能养6000个正规军。
“陈九的口气不小。他以为这大清的官帽子,这北洋的招牌,是用银子就能买来的吗?”
阿福心头一跳,正要解释,却见李鸿章摆了摆手。
“不过,本堂也知道,你们在外洋不容易。英荷夷人性情贪狡,绝非易与之辈。”
“你们想借官督商办的名头,无非是想在海外行事方便,想让朝廷给你们做个靠山,让洋人投鼠忌器。这心思,本堂清楚。”
他目光死死盯着阿福:
“但这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你想借大清的势,就得给大清解难。”
“中堂请示下,九爷说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哼,赴汤蹈火倒不必。”
“本堂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天津糖业总局,本堂准了。本堂会派个候补道员去挂个督办的虚衔,具体的生意、人事,你们自己做,本堂不插手。但税银,一分不能少,且要直接入北洋海防捐的账目。”
“第二,那个远洋贸易公司……名字太招摇,挂在轮船招商局名下。船还是你们的船,人还是你们的人,但旗号,得挂我北洋的龙旗。”
说到这里,李鸿章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从案头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名单。那纸张已经有些发皱,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
“这是前些日子,被吴子登那个蠢货遣送回来的……第一批留美幼童名单。”
提到这件事,李鸿章的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与愤懑。
“陈九不是在外洋事务繁重吗?他不是需要人手吗?”
“本堂可以做主,从这些还没来得及安置的学生里,拨出来一批,以观后效。名义上,是派往招商局分局和糖局充任随员、工师(技术员)。”
“你告诉陈九,这些人,我交给他了。”
李鸿章盯着阿福,“让他给老夫好好用!别让他们的一身所学荒废了!”
“你们在美国就妄图对这些幼童施加影响力,别以为老夫不知道!”
“人可以给,但是每多挑一个人,这税银就得跟着涨,用多用少,你们自己酌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