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青龙帮的黑(1 / 2)
雷豹的“收人”,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许诺。能在汴京漕运这潭深水里坐上青龙帮第二把交椅,靠的绝不仅仅是蛮力,更是多疑、狠辣和从不轻信任何人的城府。在他眼中,拳头比誓言硬,鲜血比投名状实在。冷叶此人,来得蹊跷,身手太高,赢得太巧,又“懂事”得过分,将赢来的巨款原封不动送回,看似坦荡,实则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这不像是个走投无路、只求一碗饭吃的亡命徒,倒像是一条主动游进网里、却不知是鱼是蛟的怪鱼。
他需要确认。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
千金窟最深处的雅间,灯火通明,却弥漫着酒气、劣质熏香和一种躁动不安的欲望混合的浑浊气息。雷豹敞着怀,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刺青,喝得满面油光,眼神在迷离的醉意下,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最深处的隐秘。赌坊特有的猩红色灯光将他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凶兽。
他忽然将手中的酒碗重重顿在桌上,酒水四溅,混浊的目光猛地钉在坐在下首、看似百无聊赖把玩着酒杯的叶英台身上。
“冷叶,”雷豹的声音因酒意而有些含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叶英台——冷叶,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痞笑,眼神里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狂傲与不羁:“二爷这不是都瞧见了?没啥来路,就是命硬,运气好,赌桌上没输过,拳头底下没怕过。贱命一条,好养活。” 他语气轻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周围几个堂口的头目发出哄笑声,有人起哄道:“冷叶兄弟是爽快人!”
雷豹却嗤笑一声,笑声干涩而冰冷,他伸出粗壮的手指,点了点雅间角落那几个鼻青脸肿、包扎着伤口、下午刚被冷叶收拾惨了的手下:“没来路?八个人,抄着家伙围你一个,连你衣角都没摸到,就被你像扔破麻袋一样全撂倒了,最后一个还被你一脚踹进了漕河喂王八?这身手是街上寻常赌棍能有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酒气的热浪喷在冷叶脸上,目光如刀,“说实话!”
空气瞬间凝滞。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冷叶身上,带着审视、猜忌,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叶英台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指尖弹了弹酒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二爷,赌徒也分三六九等。有那输不起跳河的,自然也有我这种输急了敢拼命的。命都不要了,还在乎会不会几下拳脚?” 她将“亡命徒”的身份,演绎得淋漓尽致。
雷豹死死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沉吟片刻,忽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来一片阴影。他走到冷叶身边,一手重重拍在她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那动作看似亲热,实则充满了试探与掌控的意味,如同猛虎将爪子搭在猎物身上。
“不怕死?好!很好!老子就欣赏有种的!” 雷豹咧嘴,露出被烟酒熏得发黄的牙齿,笑容狰狞,“光说不练假把式。明天,跟我出去办趟事。”
“哦?” 冷叶挑眉,一副来了兴趣的模样,“二爷,去哪儿发财?”
雷豹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血腥气:“去杀人。”
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入耳膜。整个雅间霎时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杀机。
叶英台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但她的脸上,连最细微的肌肉都没有抽搐一下。她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混杂着兴奋与残忍的、符合“冷叶”人设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光滑的杯壁,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天气:“杀人?有点意思。杀谁?”
雷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一个欠了帮里印子钱,拖了三个月利钱不还的娘们。敬酒不吃吃罚水,要钱不要命的那种。杀了她,手上沾了血,才真正算是我雷豹的兄弟。” 这是赤裸裸的投名状,用无辜者的鲜血来证明忠诚。
叶英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再抬起时,眼中只剩下对“目标”价值的评估和不屑,她撇撇嘴,用吊儿郎当的语气接了一句:“啧,就是个娘们?二爷,这活儿有点掉价啊,不够劲。”
雷豹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两把刮骨钢刀,在她脸上来回扫视。下一瞬,他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哈哈哈!好!好小子!够狂!老子就喜欢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不吝!”
他举起酒碗,与冷叶的酒杯重重一碰,酒水溅出大半。“干了!明天午时,码头集合!”
酒盏碰撞声和雷豹粗野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但叶英台知道,这绝非玩笑。这是试探,是通往青龙帮核心的第一道,也是最血腥的一道门槛。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与此同时,开封府衙,后堂签押房。
夜已深沉,烛火摇曳。崔?独自伏在宽大的公案前,案头堆满了卷宗,烛光在他清癯而沉静的眉眼间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连日来的明争暗斗、线索中断、各方压力,让他的眉宇间凝结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手中捏着一张小巧的、看似普通的布条,边缘有不起眼的针脚记号——这是皇城司与叶英台约定的最高级别的密报传递方式。布条上的字迹是用特殊药水书写,需在烛火下特定角度才能显现,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
“青龙帮与部分衙司往来频密,疑有庇护。
码头夜有异动,货物装卸避人耳目。
彼等以工钱诱骗城外贫家女入帮,恐非善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崔?的心上。青龙帮的触角,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而叶英台孤身潜入龙潭,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他握着布条,久久未动。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日在禁苑,偶遇张贵妃张妼晗的情景。那个宠冠后宫的女子,容颜绝世,笑语盈盈,看似天真烂漫,可那双望向他的、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深处却仿佛藏着难以测度的冰雪与聪慧。她为何偏偏在那时出现?那句“崔待制好相貌”的调侃,真的只是随口一言吗?张谦也姓张,这其间,是否真有某种关联?
官家赐剑,寄予厚望,亦是将千钧重担压于他一身。前路迷雾重重,敌手隐藏于九地之下,势力盘根错节。他每进一步,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已不仅仅是一桩案子,更是一场关乎朝局走向、牵连无数人性命的无声战争。
他轻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他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英台……一切,以你自身安危为要。”
翌日午时,日头正烈。
汴京南城,一片鱼龙混杂的贫民区。雷豹带着十几名精悍的青龙帮打手,浩浩荡荡地穿行在狭窄、肮脏的巷弄里,引得路人纷纷避让,噤若寒蝉。叶英台——冷叶,跟在队伍末尾,依旧是一副散漫模样,双手抱在脑后,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每一个角落,将地形、可能的退路、暗哨位置尽收心底。
目标是一处位于巷子尽头的、极其破败的院落。土墙斑驳,木门歪斜。
雷豹一脚踹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