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汉阙寒玺(2 / 2)
曹操在等。
这三个字,重逾千钧。它意味着殿外执戟的甲士,意味着许昌城里驻扎的虎豹骑,意味着董承被诛三族的惨状,意味着伏皇后被鸩杀时圆睁的双眼……意味着他刘协,这个所谓的“天子”,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
抗拒吗?
一股血气猛地涌上头顶。他几乎要站起来,将这卷该死的帛书撕得粉碎,掷向来人的脸!他想咆哮,想质问:到底谁才是汉贼?谁才是僭逆?是谁挟持天子,屠戮皇后,秽乱宫闱?
但他没有。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在龙椅上,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勇气,在现实的铁壁面前,撞得粉身碎骨。他仿佛已经看到,如果他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这德阳殿就会血流成河,而他,将成为又一个“暴病而亡”的汉家皇帝。
他闭上双眼。
黑暗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衣带诏被搜出时,曹操那阴鸷而嘲讽的笑容;董承被车裂于市,那飞溅的鲜血和围观百姓的寂静;伏寿被灌下毒酒前,看向他的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解脱。
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残酷的镇压,都是更多忠诚生命的消逝。他这颗棋子,不仅掌控不了棋盘,连自身的存亡,都系于执棋者的一念之间。
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睁开双眼。方才那一瞬间因为“皇叔”而燃起的光彩,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空洞。那里面,没有了希望,没有了愤怒,甚至没有了痛苦,只剩下被无数次碾碎后,彻底放弃的麻木。
他看着那惶恐的宦官,嘴唇翕动,一个干瘪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字眼,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准……奏。”
宦官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将诏书捧到御案之上。一旁侍立的,曹操安排的尚玺官,早已将传国玉玺准备妥当。
刘协伸出手,握住那方由和氏璧雕琢而成,象征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这天下至宝,此刻在他手中,冰冷、沉重,像一块巨大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看了一眼诏书上“刘备”的名字,那个他心中最后的希望。然后,他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又像是完全失去了力气,将那方玉玺,朝着诏书上指定的位置,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而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这声音,不仅是一道讨逆诏书的诞生,不仅是一纸对皇叔的定罪书。这声音,是刘协心中那一点关于“中兴”、关于“拯救”、关于“尊严”的最后星火,彻底熄灭的声音。是汉室四百年江山,在它名义上的继承者手中,发出的又一声丧钟。
他松开手,玉玺滚落一旁。他瘫坐在龙椅里,望着殿外灰暗的天空,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希望的破碎,无声,却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