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裂帛惊心(1 / 1)
戌时将尽,陈题桥踏着月色来访虎峰书院。他是乌鲁木齐都统府上的幕僚,与陈执礼同年中举,算是这塞外边陲难得的旧识。仆从陈福引他入内时,脚步虚浮,面色在灯笼昏光下显得格外青白,递上热茶时,手指竟微微发抖。
陈题桥接了茶盏,不禁关切:“福子脸色不佳,可是边地风寒,身体不适?”
陈福慌忙低头,喏喏道:“谢陈爷关怀,小的……小的无碍。”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虚弱。
陈执礼端坐主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淡淡道:“年轻人,不经事,偶感风寒也是常事。题桥兄不必挂心。” 他话锋一转,不愿多谈仆役,“今日请题桥兄过来,是想与你手谈一局,顺便品鉴我新得的武夷岩茶。”
书房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然而对弈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陈执礼便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头顶那片寂静的承尘,昨夜那只纤足垂落之处,如今只余一个模糊的纸罅,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终于,他拈着一枚黑子,迟迟不落,忽然开口道:“题桥,你信这世上有鬼魅之事否?”
陈题桥闻言,执白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友人,笑道:“执礼兄何出此言?你我读圣贤书,当知‘子不语怪力乱神’。”
陈执礼放下棋子,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色,将昨夜如何遭遇女鬼,自己如何厉声斥退的经过,略去仆从异状,细细讲述了一遍。末了,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淡然:“区区邪祟,不过是阴物,岂能近我正人君子之身?我一生秉持正气,自是邪不可干。”
他语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回应这番自信的宣言,头顶上方,猛地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撕裂声!
“嘶啦——!”
那声音尖锐至极,完全不似木材正常的胀裂或鼠啮的窸窣,更像是一匹上好的锦缎,被一双无形而愤怒的手,于极度怨愤中狠狠撕开!声音里蕴含的决绝与恨意,让闻者心惊肉跳。
陈题桥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颤,手中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棋盘上,撞乱了方才布下的局。他脸色瞬间煞白,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承尘,又看向陈执礼。
陈执礼也是骤然变色。方才的自得僵在脸上,转而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他本能地握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书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那裂帛之声的余韵,混合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在空气中弥漫。
“执……执礼兄,这……”陈题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陈执礼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但语气已不复先前从容:“不必惊慌!定是……定是夜风猛烈,吹动了什么。”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陈题桥再无闲情逸致,匆匆饮尽杯中已凉的茶,便起身告辞,神色间满是惶惑不安。送走友人,陈执礼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中,夜风卷起积雪,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抬头望向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纸上映出书案的轮廓,而承尘之上,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裂帛之声犹在耳畔回响。那绝不仅仅是风声。那是一种警告,一种控诉,一种来自幽冥的、冰冷刺骨的挑战。他所依仗的“正气”,似乎并未能真正震慑住那无形的存在,反而可能激起了更深的怨毒。
就在这时,一阵模糊不清的呓语,夹杂着低低的、似是欢愉又似是悲切的轻笑,再次从仆从陈福居住的西厢房飘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执礼心头一紧,蓦然转身,目光锐利地射向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只见窗纸上,隐约映出一个摇晃的身影,仿佛有人正在房中翩翩起舞,姿态诡异。
陈福的病,绝非寻常风寒。而那承尘之上的怨灵,也绝非几句圣贤之言便可驱散。祸根已种,孽缘深结,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这虎峰书院内悄然凝聚。陈执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