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流血的古籍(上)(1 / 2)
库克利图书馆的大门在陈默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将外面城市模糊的喧嚣彻底隔绝。空气瞬间凝滞,换上了一副陈旧、阴凉的面孔,带着一股混合了霉变纸张、尘埃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旧铜锈或干涸血液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书架,如同沉睡巨兽的肋骨,森然排列,向上隐没在灯光无法穿透的厚重黑暗里。高高的穹顶上,仅有的几盏吊灯挣扎着放射出昏黄的光晕,非但没能驱散阴暗,反而给这片书的密林投下了更多摇曳、扭曲的阴影。寂静是这里唯一的主宰,一种具有黏稠质感的、活着的寂静,压迫着耳膜。
陈默是一名古籍修复员,受雇前来评估这批尘封藏书的损毁情况。他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工具包带子,皮革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打开高强度手电,一道清冷的光柱刺破昏暗,开始沿着主通道深入。
书脊上的标题大多模糊不清,烫金剥落,像垂死者最后的遗言。一些皮质封面严重变形,仿佛曾经历过极端的潮湿与干燥,触手冰冷且带着令人不快的韧性。越往里走,那股类似铁锈的气味越发浓重。
他的脚步在一排异常高大的橡木书架前停下。这排书架孤零零地立在阅览区的边缘,木材呈现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赭石色。吸引他目光的,是书架上那些书的状态。它们比其他的更加破败,许多封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泽,并非染料,更像是大面积浸染留下的污渍,干涸发黑,斑驳陆离。一些书脊甚至能看到深色的、喷溅状的痕迹。
职业习惯让他戴上白色棉布手套,指尖谨慎地拂过一本厚重古籍的封面。那触感并非纯粹的皮革或纸张,倒带着几分……蜡质或角质的滑腻。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些无法辨认的、扭曲的凹痕。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抽了出来。书比他预想的更沉,像一块冰冷的铁。就在书本离开书架缝隙的瞬间,一小片薄薄的、灰黄色的东西飘落下来,无声地掉在他的鞋边。
他低头,手电光移过去。
那是一小片干枯的、明显属于人类的指甲。边缘参差不齐,带着细微的裂纹。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胃里微微翻腾。他定了定神,用镊子将其拾起,放入随身携带的样品袋。是某个不幸的前任图书管理员留下的?还是……更糟的东西?
他将书平放在旁边一张积满厚灰的长桌上,灰尘被惊动,在光柱中狂乱飞舞。深吸一口气,他屏住呼吸,用指腹轻轻撬开那坚硬如角质的封面。
“嘎吱……”
书页粘连得很紧,分开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终于,内页展露在手电光下。
不是印刷的文字。
是手写的字迹。但绝非任何他已知的文字体系。那是一种狂乱、痉挛、仿佛在极度痛苦中用尖锐物刻划出的符号,蜿蜒扭曲,布满了泛黄脆弱的纸页。而且,这墨迹……是暗红色的,氧化发黑的血色。有些笔画格外浓重,甚至能看出当初液体半凝固时的粘稠质感。一些符号旁边,还有更小的、如同疯人呓语般的注释,同样由血书写。
他皱紧眉头,身体前倾,试图辨认这些诡异的字符。手电光稳定地照射着书页,那些血字在强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细微的笔画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立体感。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的、没有任何来源的气流,轻轻拂过他后颈裸露的皮肤。
不是普通的凉风,那感觉……更具体,更……具有指向性。像是一根冰冷、干枯的手指,带着墓穴的寒意,极其缓慢地、若有若无地,从他的颈椎顶端,向下划动,直至衣领深处。
陈默猛地僵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瞬间直起身,霍然回头,手电光柱如同利剑扫向身后。
空无一人。
只有无尽的书架和沉甸甸的黑暗,在他急促的呼吸声中沉默伫立。刚才那冰冷的触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幻觉。但后颈皮肤上残留的、那清晰无比的鸡皮疙瘩,却在无声地抗议。
不是幻觉。
他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目光再次落回摊开的书页上。那些血字似乎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扭曲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书页上的红色仿佛在视野边缘蠕动。
不能待在这里了。必须立刻离开,报告这里的情况。
他伸手,想要合上这本邪门的书。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脊的瞬间——
那本厚重的古籍,猛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沉睡的生物被打扰,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湿滑的“咕哝”声。
陈默瞳孔骤缩,手僵在半空。
书脊中央,那条粗糙的皮革接缝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不是纸张撕裂,而是像某种东西苏醒,张开了口器。裂缝两侧的皮革翻卷开来,露出着暗黄色泽的牙齿。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血腥与腐朽的恶臭从中涌出。
裂缝猛地向上延伸,如同活物般张开,形成一个足以容纳手腕大小的黑洞。
一切发生得太快。
陈默甚至来不及缩手,那只裂开的、布满细齿的书脊,如同捕兽夹般,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猛地向上一合!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介于骨骼碎裂与湿木折断之间的闷响。
剧痛!
锐利无比的剧痛从右手手腕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陈默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那本书……咬住了他!那些细小的牙齿深深嵌入他的皮肉,甚至能感到它们碰到了骨头。温热的血液立刻涌出,浸湿了手套,顺着书脊的“嘴唇”流淌下来,滴落在摊开的、写满血字的书页上。
更恐怖的是,他感觉到书脊的咬合处传来一阵阵吸吮的力量!它在喝他的血!
“呃啊——!”陈默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左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那本书,用力想要掰开。但那本书仿佛焊在了他的手腕上,纹丝不动,反而咬得更紧,吸吮的力量更强了。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起来,上面那些暗红色的血字,在接触到新鲜血液后,似乎变得更加鲜艳,甚至……隐隐发出了微弱的、窃窃私语般的嗡鸣。
与此同时,周围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不是幻觉。是物理上的移动。
他两侧那些高耸入黑暗的橡木书架,发出了沉重的、仿佛生锈齿轮被强行转动的“嘎吱——嘎吱——”声。它们开始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横向移动,彼此靠拢,改变着原有的通道。脚下的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新的墙壁在形成,旧的路径在消失。视野急速收窄,光线愈发昏暗。
几个呼吸之间,他原本进来的那个方向,已经被移动过来的书架彻底堵死。前后左右,全是望不到顶的、密不透风的书墙。他被困在了一个不断变化、不断缩小的迷宫中心。
而手腕上的“书”,还在贪婪地啜饮着他的生命。
恐慌如同冰水浇头。陈默背靠着一架冰冷的书架,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剧痛和失血让他阵阵发晕。他低头,看着那本咬在自己手腕上的邪物,看着自己的血液染红古籍,一个近乎绝望的念头闪过脑海——这些书,它们不是被诅咒的物体,它们本身就是活的!它们渴望鲜血,用读者的血来“更新”、来“喂养”自己!
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试图徒劳地掰开那本书,而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艰难地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用于裁剪皮革的弧形利刃。刀锋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他咬紧牙关,将刀刃抵在那本“书”与书架接触的底部。书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咬合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细齿在骨头上来回摩擦,剧痛让陈默几乎晕厥。
“给我……松开!”他发出一声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刃猛地向上一撬!
“嗤啦——!”
一种撕裂湿皮革和某种坚韧纤维的声音响起。书脊与书架连接的部分被强行割开一小半。那本书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种类似受伤野兽的、尖锐的嘶鸣。咬住他手腕的力量出现了一丝松动。
陈默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左手抓住书的上半部分,右脚猛地蹬住书架借力,身体向后狠狠一挣!
“噗嗤!”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更多鲜血的喷溅,那本书终于被他从手腕上硬生生扯了下来!断裂的书脊处,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他的血,还是这本书本身的“体液”。
书掉在地上,封面上的暗红色污渍仿佛活了过来,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书页疯狂地开合,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些血字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充满恶意的诅咒。
陈默顾不上处理手腕上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用左手死死按住不断涌出鲜血的腕部,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撕下衬衫下摆,用牙齿和左手配合,草草地将伤口紧紧缠住,暂时止血。
他靠在书架上,剧烈地喘息着,环顾四周。书架仍在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迷宫的结构每分每秒都在改变。必须找到出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刚才在书中看到的那些扭曲血字。除了无法辨认的主体文字,那些细小的、如同注释的笔迹中,似乎反复出现了几个稍微清晰一点的词组。当时只是惊鸿一瞥,现在在生死关头,记忆反而清晰起来。
“……猩红渴饮之页……”(这指的正是这些活着的书本身?)
“……移动骨架之林……”(这无疑就是眼前这座由书架构成的迷宫!)
以及……最关键的一句——
“……唯幽灵之衣可覆灭污血,净化的帷幕藏在永不散场的戏台……”
幽灵之衣?永不散场的戏台?
一个流传在这座城市边缘许久的传说瞬间击中了他——厉鬼戏院!那座早已废弃,据说夜夜仍有戏曲声和掌声回荡的闹鬼戏院!
难道……那戏院里,存在着能对抗这血咒图书馆、能治愈这可怕伤口的东西?一件“幽灵之衣”?
没有时间犹豫了。这是黑暗中唯一可能的光亮。
他必须离开这座图书馆,前往那座传说中的厉鬼戏院!
陈默忍着剧痛,开始在移动的迷宫中进行一场绝望的逃亡。他侧耳倾听书架移动的规律,观察地面灰尘的痕迹,利用手电光寻找可能的缝隙。伤口在不断渗血,体力在快速流失,而那本被扯掉的“书”所在的方向,似乎传来了更多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其他“书”被惊动,或是被鲜血的气味吸引。
他不敢回头,拼命向前。在一次书架移动露出短暂缝隙的瞬间,他猛地扑了过去,滚入一条新的通道。前方,隐约能看到一扇不同于书架颜色的、厚重的木门,那是……侧门?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门,用肩膀狠狠撞去!
“砰!”
门开了。外面是城市夜晚潮湿冰冷的空气,以及昏暗的后街景象。
他逃出来了!暂时。
陈默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看清方向,便拖着不断滴血的身体,踉跄着冲入了浓厚的夜色之中。手腕上的伤口在奔跑中一阵阵钻心地疼,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血咒图书馆那阴森的背影被他甩在身后,但那股被诅咒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他。
他需要找到那座戏院。立刻,马上!
经过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跋涉、问询(几个深夜流浪汉被他染血的模样吓得指了方向就逃),以及依靠模糊的城市记忆,陈默终于站在了它的面前。
厉鬼戏院。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即将拆迁的旧城区边缘,像一座被遗忘的巨坟。主体建筑是旧式的砖木结构,飞檐翘角大多残破不堪,如同折断的骨骼。墙体上布满了斑驳的雨水痕迹和厚厚的苔藓,几扇圆形的窗户黑洞洞的,像盲人的眼睛。巨大的、原本可能是朱红色的木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早已锈蚀成铁疙瘩的巨锁,以及几条看起来一碰即断的封条,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戏院周围的空气,比图书馆更加冰冷、沉滞,带着一股陈年灰尘、腐烂木材和……某种类似廉价脂粉与汗水混合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气味。
陈默用未受伤的左手,费力地撬开了一扇看似封死、实则门轴松动的侧窗,咬紧牙关,忍着伤口被牵扯的剧痛,艰难地翻了进去。
“噗通。”
他落在一片厚厚的、软绵绵的东西上,激起一大片尘埃。他用手电照去,是堆积如山的废弃戏服、破损的桌椅和不知名的杂物。他正身处戏院的后台区域。
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阴森。狭窄的通道两侧,挂着无数套戏服,生旦净末丑,各式各样。但它们早已褪去了昔日的光鲜,颜色黯淡,绣线脱落,上面落满了灰尘,还有许多破洞,像一件件悬挂着的、干瘪的人皮。一些戏服上的珠翠头饰零星闪烁着手电的反光,如同垂死之人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脂粉混合汗液的陈旧气味,在这里尤为浓烈。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挂满戏服的通道,仿佛穿过一片由往昔幽灵组成的森林。脚下的木地板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坍塌。
前方,隐约传来了声音。
非常微弱,断断续续。
是……唱戏的声音?
一个幽怨的、拖着长腔的女声,哼唱着某种古老的曲调。但那声音走调得厉害,时高时低,时而清晰如耳语,时而模糊如叹息,完全不成章法,更像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在梦呓。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手中的利刃,放轻脚步,循着声音向前摸去。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舞台的方向。
他穿过一道厚重的、布满窟窿的深紫色绒布幕布,来到了舞台侧面。从这里,可以窥见观众席的一角。
那是一个无比空旷的大厅。密密麻麻的座椅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又像一片寂静的墓碑,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白色尘埃。穹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一些残破的蛛网如同破败的旗帜垂挂下来。
而舞台上……
空无一人。
只有那走调的、幽怨的唱腔,依旧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找不到确切的声源,仿佛来自墙壁本身,来自每一寸空气。
突然!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舞台上空,一盏原本熄灭的、巨大的聚光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剑,笔直地打在舞台中央。
光柱中,空无一物。
不,并非完全空无一物。
在舞台后方,靠近背景幕布的地方,悬挂着一套极其华丽的戏服。那是一套正旦的行头,凤冠霞帔,即便蒙尘,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精美。绣着金凤的大红袍服,点缀着无数细小的琉璃珠片,在强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就在陈默看过去的刹那——
那套悬挂着的、本该空空如也的戏服,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
如同一个无形的人穿上了它,宽大的袖口轻轻一甩,裙摆微微旋转,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它……飘浮了起来,离地大约一尺,就那样悬在舞台中央的强光下。
然后,它开始“表演”。
没有演员,只有戏服。它模拟着戏曲的身段,水袖轻扬,莲步(如果那算脚的位置是脚的话)轻移,时而旋转,时而停顿。动作僵硬而诡异,带着一种非人的、提线木偶般的质感。
那走调的唱腔,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一些,仿佛正是从这套自动起舞的戏服中发出。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
“啪!啪啪!啪!”
空旷死寂的观众席上,突然响起了鼓掌的声音!
清晰、有力、带着某种欣赏的节奏。
陈默猛地将手电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第三排,正中央的一个座位。
座位上,空无一人。只有厚厚的灰尘。
但掌声,却真实无比地在那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戏院里激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
台上的戏服依旧在无声地舞动,聚光灯追随着它。
台下的空座,掌声孤零零地持续着。
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血液都要冻结了。这地方比图书馆更加邪门,更加不可理喻。但“幽灵之衣”……那套自己能动的戏服,是否就是线索中所指?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套悬浮舞动的大红戏服,目光最终落在它腰间束着的一条异常精美的腰带上。那腰带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仙鹤,中央镶嵌着一块鸡蛋大小的、润泽的白玉,即使在灰尘覆盖下,也隐隐流动着一种温和的光华。与其他部分的陈旧相比,这条腰带和那块玉,显得过于洁净、过于……有“生气”。
就是它!直觉,或者说某种更深的牵引,告诉他,这条腰带,或许就是“净化的帷幕”的关键,是解除血咒的唯一希望!
他必须拿到它!
陈默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埃和腐朽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那套空洞的戏服在聚光灯下旋转、甩袖,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执拗的韵律。观众席的掌声时而响起,时而停顿,毫无规律,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苛刻的评论家在挑剔着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