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没有回头路(1 / 2)
夜风呼啸,穿过观星台的重重飞檐,卷起沈流苏鬓边的一缕碎发,也卷起了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杀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顶层楼阁之中:“来人!传香衡十二主事,即刻登楼议事!”
命令一下,侍立在楼梯口的亲信女官躬身而退,片刻之后,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自下而上响起。
十二名身着统一墨绿色官袍的香衡司主事,鱼贯而入。
他们是沈流苏一手提拔的心腹,或是出身寒微却精通香料的奇才,或是家道中落却忠心不二的旧部之后,每一个人,都与旧的权贵体系有着或深或浅的仇怨。
他们看着立于中央,被九只黑铁匣环绕的沈流苏,神情肃穆,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期待。
他们知道,今夜,香衡司这柄陛下亲授的利剑,终于要第一次出鞘了。
“开第一匣。”沈流苏淡淡开口,没有半句废话。
三名主事上前,各持一把特制的钥匙,同时插入第一只铁匣的三重秘锁之中。
随着“咔、咔、咔”三声清脆的机簧弹动声,沉重的铁盖被缓缓掀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匣中静静躺着的,只是一卷泛黄的陈年卷宗,和十几枚用蜡封存的账簿残片。
一名主事颤抖着手,将卷宗展开,借着烛光高声宣读。
内容并不复杂,却字字惊心。
卷宗记录的,是十年前沈家被抄没后,其名下遍布京城的七十三处商铺田产,被官府公开拍卖时的详细流程。
其中,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一名陈姓员外郎,在评估京西三处最肥沃的香料田时,暗中收受了当时还是户部侍郎的张家五千两白银,大笔一挥,将原本价值万金的顶级香田,以“土质贫瘠,水源枯竭”为由,估价不足三千两,最终让张家以一个低得令人发指的价格,将其收入囊中。
证据确凿,行贿与受贿的账目残片,以及当年经手此事的评估匠人的画押证词,一应俱全。
宣读完毕,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沈流苏,以为她会借此痛斥张家,为沈氏一族鸣响复仇的第一声号角。
然而,沈流苏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走到案前,取过一份早已拟好的空白公函,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片刻后,她将写好的公函与那份卷宗一并装入一个火漆封口的牛皮袋中,递给一名主事。
“立刻将此案卷宗,直送都察院左都御史案头。”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并附上我一句话:香衡司查禁伪香,偶得此证。此案,非为沈氏鸣冤,乃为大晏律法正名。请都察院依律彻查,以肃官箴。”
十二主事心头剧震!
他们瞬间明白了沈流苏的用意。
这哪里是复仇?
这是诛心!
她将一桩私人恩怨,堂而皇之地升格为国家层面的反腐行动。
如此一来,所有想借“沈家孤女复仇”来攻讦她、将此事局限在私人恩怨范畴内的政敌,瞬间失去了所有道德高地!
舆论的焦点,将从一个孤女的血泪史,彻底转向对整个官僚体系贪腐问题的愤怒。
这一手,高明至极!
与此同时,香狱外围的暗巷中,冯承恩正蹲下身子,借着巡逻灯笼一晃而过的微光,审视着脚下一片不起眼的泥地。
这里的土,被人刻意踩平,甚至撒上了一层干燥的浮灰,企图与周围融为一体。
但在他这双浸淫土木工程几十年的眼睛里,这片土地的湿度,与周遭干燥的地面形成了微弱却清晰的界线。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前。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待巡逻队走远,才重新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用特制的竹片,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些许湿润的泥土样本。
回到工部的临时值房,他将泥土置于一个微型炭盆之上,用文火缓缓烘烤。
片刻后,一股极淡、却异常独特的梅花腥气,自泥土中丝丝缕缕地逸散而出。
是“识踪引”!
冯承恩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这正是他遵照沈流苏的密令,暗中涂抹在太子萧景拂袖时触碰过的御药房旧库门框上的追踪香料。
此香无色无味,唯有受热或遇特定药水,才会挥发出独有的气味。
而这种气味,会通过接触,在人身上停留至少十二个时辰。
来人,果然是太子府的人。
冯承恩将炭火熄灭,心中已有了计较。
第二日一早,他便以“香狱重地,湿气过重,需晾晒防潮建材”为由,命工匠在昨夜发现痕迹的巷道上方,拉起了一片看似寻常的晾香棚。
然而,棚顶那些用来晾晒香草的麻绳之间,却夹杂着无数根比发丝还细的特制蛛丝网。
一旦有人在夜间从下方通过,哪怕衣角最轻微的拂动,也必然会带走几根蛛丝纤维,留下无可辩驳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份散发着梅腥味的泥土样本用蜡丸封好,派最可靠的信使,秘密送往香衡院。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萧玦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前的御案上,摊放着三样东西:一份来自暗卫的,关于太子萧景近日所有行踪的密报;一份刚由冯承恩信使呈上的蜡丸;以及一份香衡司刚刚移送都察院的卷宗副本。
他一一看过,面无表情,唯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终于拿起最后一样东西——一只由内廷总管亲自呈上的、密封的白玉匣。
他缓缓打开玉匣。
里面,只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被火燎过的信纸残片。
“传,内阁首辅,王德海,觐见。”
很快,年迈的首辅大人被领入殿中,看着皇帝冰冷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
萧玦没有看他,只是将那枚残片,放入一只盛有清水的琉璃碗中。
片刻后,他示意太监将另一瓶无色液体滴入碗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