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烧给活人看的火(2 / 2)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皇城东宫的建筑图上,久久凝视。
“朕记得,当年东宫太子妃的寝殿,为显奢华,熏炉底下铺的那一层底砂,是西域进贡的紫云砂。那砂质地特殊,能凝香聚热,太子宝贝得很,曾下令三年未换。”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刑部尚书。
“那就去挖。”
他回到御案前,提起朱笔,笔走龙蛇,一道谕旨瞬间成形。
“传朕旨意:准掘东宫太子妃旧殿地基三尺!由香衡司监工,工部执行,即刻施行!”
谕旨一下,整个京城再次震动。
挖皇子宫殿的地基,这在大晏王朝的历史上,闻所未闻!
这是何等的决心,又是何等的羞辱!
当工部的匠人带着工具,在锦衣卫的护卫下抵达东宫时,沈流苏早已等候在那里。
她身后,十二名新上任的香衡司主事分列四角,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张巴掌大小、质地奇特的“识踪纸”。
随着挖掘的进行,当工匠们小心翼翼地移开当年那座华美的熏炉基座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紫色的砂层暴露在空气中,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筛!”沈流苏一声令下。
匠人们用细密的筛网,一遍遍地过滤着那些紫云砂。
很快,数片指甲盖大小、早已焦黑炭化的香屑,被筛选了出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流苏走上前,亲自用银箸夹起一片香屑,放入一个盛着特制澄清药水的琉璃碗中。
奇迹,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
那片焦黑的香屑一入水,便如墨滴入水般迅速溶解。
而原本澄清的药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了一缕缕淡红色的蛛网状纹路!
“此乃‘冥骨粉’独有的毒素,遇‘龙胆解语汤’后的显色反应!”沈流苏高声宣布,声音清越,传遍全场,“冥骨粉,无色无味,燃之成灰,药性却可渗入土石,十年不散!这便是铁证!”
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立刻下令:“来人!将样本立刻分装五份!一份,即刻送往三法司存档,加盖三方火印!一份,送往太学,于格物堂公示天下学子!一份,呈送御前!一份,制成拓片,张贴于皇城四门公告栏!最后一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官员,一字一句道:“派八百里加急,寄往江南,送到当年因此毒而家破人亡的香农家中!让他们亲眼看看,害死他们亲人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手,彻底断绝了任何人想要毁灭证据、混淆视听的可能。
她将审判,变成了一场全民见证的公开课。
慈宁宫的高墙,已经困了太皇太妃整整三日。
这位曾经在后宫翻云覆雨的女人,终于显露出了末路前的疯狂。
她突然下令,将自己几十年来的所有旧衣、旧物,全部搬到院中焚烧。
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正在外围巡查的冯承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那烟,太黑了,而且带着一股纸张和皮革混合的焦糊味,持续的时间,也远超寻常焚烧布料。
他不动声色,借着“检查殿顶防火瓦片”的由头,悄然攀上了与慈宁宫一墙之隔的偏殿屋顶。
从高处俯瞰,他清晰地看到,几个老嬷嬷正趁着火势最旺的时候,将一捆捆的书册和卷宗,飞快地投入火盆。
就在一阵风吹过,将火星卷起时,一片尚未完全燃烧的纸张残角,打着旋儿,飘落到了冯承恩脚边的瓦楞里。
他迅速将其拾起,藏入怀中,悄然退下。
深夜,香衡司的档案室灯火通明。
沈流苏将那枚焦黄的残角,与之前搜集到的所有案卷残片,放在一起,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比对、拼接。
终于,冯承恩带回的这片残角,完美地嵌入了一份十年前“采办处密档签收单”的缺口中。
上面残留的半枚印章,与签收单上的印迹严丝合缝!
而拼接完整的,正是那最关键的一行字:
“庚戌年七月初九,毒香二斤,自裕通号出,经御药房偏殿烘脱,转清凉阁地窖暂存。”
清凉阁!那个早已废弃、专用于夏日储存冰块和瓜果的地窖!
沈流苏的指尖,在那行墨迹上轻轻抚过,仿佛能感受到十年前那阴冷的触感。
她眼中的光芒,前所未有的锐利。
她猛然抬头,唤来一直守在门外的冯承恩。
“冯大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一队最信得过的工匠,以‘修缮地窖、加固防潮’的名义,打开清凉阁的地窖。”
冯承恩重重点头,正要领命而去。
“等等。”沈流苏叫住他,目光沉静如水,又冷冽如冰,“带上双层的油布袋和最细的毛刷。”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逾千钧。
“我要他们藏了十年的灰,一粒,都不许飞走。”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檐下的铜铃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为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审判,奏响最后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