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香灰易冷(2 / 2)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冽了三分:“至于责任,臣女的命,本就是从冤案里捡回来的。只要能让真相水落石出,让律法如山,这条命,随时可以拿去担责。”
萧玦沉默了。
他盯着她那双清澈却倔强得可怕的眼睛,良久,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好。”他将那枚尚有余温的铜牌推到她面前,“朕给你七日。七日之内,将此案连根拔起,不留一丝余波在朝堂之上。朕要的,是一个干净的了结。”
“遵旨。”
沈流苏攥着那枚铜牌,转身走出偏殿。月光下,她的身影笔直如剑。
回到百草苑,她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召集了四名家学渊源最深厚的心腹香户。
她要做的,不是审问,而是复原。
在守卫森严的药房内,她依据柳氏供词中提及的“三蒸九滤法”,将所有涉案香料按当年的配比,一步步重新制作。
“蒸青、捣露、滤渣……”沈流苏亲自掌秤,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毫厘。
当进行到最后一步“合香定香”时,她取出一片“嗅金铜”,分别探入以不同方式处理过的龙脑香中。
当铜片接触到其中一份据称是“西域贡品”的龙脑膏时,光洁的铜面瞬间泛起一层不祥的暗色。
“问题在这里。”沈流苏眼中精光一闪。
经过连夜的解析与分离,她终于从那份龙脑膏中,提炼出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杂质——西域鸦片膏。
此物与“冥骨”的毒性结合,再经熏蒸,会产生慢性致幻之效,令人神思恍惚,气血衰败,与当年皇嗣体弱的脉案记录,丝毫不差!
天亮时分,一份《禁香名录》初稿已然写就。
上面不仅列出了所有禁用的香料组合,更附上了详尽的解毒方与稽查之术。
沈流苏将其呈送内阁,请旨抄发六部九卿,并明令:此后,所有宫用香料,无论内外,皆须经香衡司双人验签,方可入库。
旧案未结,新法先行。
她要用制度的铁壁,将所有潜在的黑手,彻底堵死在宫门之外。
与此同时,冯承恩奉了萧玦密旨,带人以“修缮库房”为名,清查慈宁宫所有遗存旧物。
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废弃库房角落,他发现了一组落满灰尘的熏笼。
其中一只,箱体上的宫廷器物编号,竟被人为地刮掉了。
他心中一动,将那熏笼带回工坊,小心翼翼地拆解。
在熏笼的底座夹层里,他取出了一块已干硬如石的香饼。
香饼表面覆尘极厚,看似尘封已久。
但冯承恩将其托在掌心,却敏锐地察觉到,香饼的中心,竟还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温。
这说明,它在不久之前,曾被人启封,并用文火加热过!
他不动声色,用沈家秘传的“水汽引香法”,将香饼的残留成分蒸馏提取。
最终得到的香露,经试纸一测,赫然呈现出与致幻类“迷蕊花粉”完全一致的反应!
这正是当年太子妃病发前,御医诊断为“误感花粉邪祟”的源头!
深夜,万籁俱寂。
香狱档案总库的最深处,唯有一盏孤灯。
沈流苏独坐案前,手中握着冯承恩呈上的那半块香饼。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块看似不起眼的香饼。
它既是十年前的罪证,也是不久前被人动过的“新证”。
她本欲将其放入铁匣,彻底封存,待明日再审。
可就在她翻转香饼的瞬间,指尖触及到底部一丝冰凉坚硬的异物。
那是一根被压在香饼底部的、比发丝还细的银线。
她瞳孔骤然一缩,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银线挑出,发现银线上竟缠绕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丝帛。
展开丝帛,借着烛光,上面是两个用血写成的、小如蝇头的字:
救我。
笔迹纤细而颤抖,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这不是柳氏的字,更不是那个被抓的老妇,也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涉案之人的笔迹。
是谁?
是谁在十年前,将这求救的讯息藏入了毒香之中?
又是谁在十年后,重新加热了它,想要传递什么?
沈流苏只觉一股寒意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这桩案子,不是灰烬下的火星,而是一座看似熄灭,实则内部仍在熊熊燃烧的火山!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库房外长长的甬道尽头,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最紧张的鼓点上。
最终,它停在了档案库那扇沉重的铁门外,三丈之地,再无声息。
夜风仿佛也在此刻静止,黑暗中,唯有那无声的对峙,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