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香炉不响只因负担太重(2 / 2)
护卫对视一眼,见她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便放松了警惕,接过了香丸。
沈流苏深深一福,转身离去,却未走远,只在街角寻了个僻静处,静静等待。
那药香丸里,掺了微乎其微的“醉神涎”与“懒筋草”粉末,无毒无害,却能让人在半个时辰内倦怠嗜睡,呵欠连连。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普安堂门口那两名铁塔似的护卫,便开始频频打盹,眼皮重如千斤。
沈流苏抓住他们换防的间隙,身影如一只轻盈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内院。
她按照档案中的描述,很快找到了周嬷嬷的房间。
房门虚掩,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枯槁的老妇人,正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沈流苏闪身而入,轻轻带上房门。
周嬷嬷闻声惊回头,眼中满是惊恐。
“别怕,”沈流苏压低声音,“我是沈家的人。”
“沈家……”周嬷嬷浑浊的眼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流苏的目光在房内飞速扫视,最后定格在一面挂在墙上的老旧铜镜上。
她走上前,取下铜镜,将其翻转过来。
镜子的背面,竟用一种极细的尖物,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蚁足的微小符号!
这是沈家独有的“香语暗码”,以百种香料的不同形态为字符,唯有沈家嫡系传人方能辨识!
沈流苏对照着脑海中家族密记的内容,一行行飞速破译。
随着一个个字符被解读出来,她的脸色也愈发苍白。
“非自愿换香……指使我者,乃太后胞妹,今已殁。证据藏于慈宁宫佛龛,第三层,舍利瓶。”
原来如此!
当年的周嬷嬷,被迫用含有鸦片膏的龙脑香,换掉了太子妃宫中无害的贡香。
她无法反抗,却偷偷在那害人的熏笼夹层里,藏下了指向上层黑手的线索,更在多年后,将真正的罪证所在,用沈家暗码刻在镜后,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沈家人”!
而那个老妇人,恐怕是太后胞妹的旧部,企图用一份假账本嫁祸柳氏一党,彻底了结此案,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
“陛下有令!封锁普安堂,有人擅闯禁地,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萧玦!他竟然来了!
沈流苏心头一紧,迅速将铜镜挂回原处,对周嬷嬷深深一拜:“您放心,这天,就快亮了。”
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只用素布包裹的方形硬物——正是那面铜镜。
她不退反进,迎着那队杀气腾腾的禁军,从院门缓步走出。
萧玦一身玄色常服,立于禁军之前,面沉如水。
他看到沈流苏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化为冰冷的厉声质问:“沈流苏!谁给你的胆子,擅闯皇家禁地!”
她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遥,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平静地举了举手中的布包,回道:“臣只是来查一个不愿被说出的真相。陛下,有些人不是凶手,而是被权力钉在历史里的活证人。”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熬得通红的眼底,那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沉默了,片刻之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凭一己之力,毁掉整个旧秩序?”
与此同时,工部的一间密室之内,炉火烧得正旺。
冯承恩亲手将那只记录着罪恶与求救的熏笼残骸,一件件投入熔炉。
金石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化为一滩滚烫的铜汁。
他没有一丝犹豫,将铜汁倒入早已备好的陶模之中。
冷却后,一方沉甸甸的镇纸已然成型。
镇纸正面,是他亲手镌刻的两个篆字:鉴往。
他翻过镇纸,趁着金属尚未完全冷硬,用精巧的工具,将那片写着“救我”的丝帛,完整地嵌入了镇纸背面,再用一层薄蜡封存。
当夜,一个木匣被悄悄送往百草苑。
匣内,是那方镇纸,并附有一张简笺:“物证已毁,文字永存。有些话,烧不掉,也捂不住。”
沈流苏将那冰冷的镇纸置于案首,指尖抚过背面那片被封存的绝望。
她沉默良久,终于提笔,在崭新的宣纸上,写下了《香政十律》的第一条:
“凡以香害人者,不论其位,不论其故,皆录其名于典籍塔,永不赦免。”
笔锋落下,窗外,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轰隆”一声巨雷炸响。
第一滴冰冷的雨水,重重地砸在了窗棂之上。
一个旧的时代,在倾盆大雨中被冲刷。
而一个新的秩序,才刚刚写下它的第一个字。
这远远不够。
要让律法如山,不仅需要刻字的刀笔,更需要无数双守护高山的手。
而那些手,如今正散落于天下四方,蒙尘或蛰伏,等待着一声唤醒他们的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