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天子的反击(1 / 2)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夜色深沉如墨,宫灯昏黄,光影摇曳。
面对刘端这突如其来、近乎蛮横的全面否认,苏凌的神色却并未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仿佛早已预料到天子会有此反应。
那五条罪状,条条诛心,若刘端坦然认下,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
苏凌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圣上不认,臣......并不意外。臣也从未奢望,凭此五条罪状,便能令圣上颁下罪己诏,更遑论......退位。”
苏凌已然不动声色的将苏某换成了臣的自称。
他抬眼,目光坦然迎向刘端那燃烧着倔强与决绝火焰的双眼,声音沉稳而清晰。
“臣,有自知之明。苏凌终究是臣,圣上终究是君。君臣名分,犹如天堑。以下参上,以臣论君,本就是逆流而上,千难万险。”
“臣今日所言,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将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坦诚奏于圣上驾前。至于圣上认与不认,信与不信,乃至如何处置臣......皆在圣上圣心独断。”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臣子的身份和现实的无力,也表明了此举并非为了逼宫,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劝谏”或者说“摊牌”。
他将最终的选择权,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交还给了刘端。
刘端死死盯着苏凌,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中的疯狂与倔强并未因苏凌的“退让”而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被逼到墙角后的孤注一掷。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半晌,才用沙哑而压抑的声音开口。
“苏凌......你莫要以为,朕是以天子身份压你,拒不认罪,胡搅蛮缠!”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于你参劾朕的这五条大罪......朕不认!条条不认!皆有其因!皆有缘由!”
苏凌眉头微挑,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平静道:“哦?臣愿闻其详。却不知圣上......有何缘由?”
刘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屈辱,有不甘,更有一种急于辩白、证明自己的迫切。
他缓缓向后靠入龙椅,虽然姿态依旧难掩颓唐,但眼神却重新聚焦,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郑重。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有力。
“好!既然你想知道......那朕,就与你......一个一个的说清楚!辩明白!”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
“便从你这第一罪——不察之罪说起!”
“四年前京畿道大旱,灾情初现,朕在深宫,岂能不知?”刘端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愤懑。
“那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朕再是......再是困守宫中,此等大事,焉能不闻?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中透出浓浓的无奈与愤懑。
“当时朝堂之上,关于灾情的奏报,五花八门!地方官员,各怀鬼胎!报上来的灾情,要么轻描淡写,要么夸大其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大打折扣!”
“朕身处九重,仅凭这些经过层层修饰、甚至可能刻意欺瞒的奏章,如何能准确判断灾情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朕有心效仿古之明君,微服出巡,亲赴灾区,察看实情!可是......”
刘端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然与讥诮交织的冷笑。
“可是这世道......苏凌你告诉朕,这世道允许吗?!”
“以萧元彻为首的满朝文武,闻朕此意,如同捅了马蜂窝!纷纷上书,以‘天子万金之躯,不可轻动’、‘京畿不稳,恐有奸人作乱’、‘圣驾安危关乎国本’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极力劝阻!”
“甚至......是胁迫!他们堵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朕......朕能怎么办?!难道要强行闯出这龙煌宫吗?!”
刘端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抖。
“所以,朕不是不察!更不是不想察!是根本没有机会察!是这满朝的‘忠臣’,是这看似稳固实则禁锢的宫墙,是这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规矩,不让朕察!”
“朕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从那些不知被涂抹篡改了多少遍的奏章字里行间,去猜测、去推断灾情的严重与否!”
“苏凌,你告诉朕!换做是你,处朕之位,你能怎么办?!你这‘不察之罪’,扣在朕的头上,公平吗?!”
刘端死死地盯着苏凌,眼神中充满了悲愤与质问。
苏凌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刘端那灼人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承认事实的坦诚。
“圣上所言......关于无法亲察一事,阻力重重,确是实情。臣......认同。”
见到苏凌竟然认同了自己这一点,刘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那倔强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立刻又被更强的情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沉凝,带着一种剖析往事的追忆与无奈。
“好!既然你认同朕无法亲察乃形势所迫,那朕再说你这第二罪——识人不明,忠奸不辨之罪!”
“先说丁士桢!”
刘端目光锐利道:“当时赈灾事宜,千头万绪,关乎无数灾民生死,朕岂敢怠慢?此事交由户部牵头主办,乃是朝廷惯例,也是朕与当时还是司空的萧元彻,几经商议后共同定下的决策!”
“赈灾钱粮调度、发放,本就是户部分内之职,此安排,有何不妥?”
苏凌微微颔首道:“并无不妥。”
“当时户部尚书,也并非丁士桢!”
刘端继续道:“丁士桢彼时只是户部侍郎!朕将此事交由整个户部去办,有何错处?难道朕要事必躬亲,越过尚书,直接指挥一个侍郎不成?”
苏凌再次点头道:“圣上依制度行事,无错。”
“然而......”
刘端语气转为沉痛。
“赈灾之初,进展便极为不顺,流言四起,更有灾民不断涌向京都的势头!”
“龙台乃帝国门面,京师重地,若被灾民围堵,朝廷颜面何存?”
“朕当时便欲问责户部主官失职之罪!可让朕万万没想到的是,没等朕下旨,当时的户部尚书,竟主动上表,以年老昏聩、无力胜任为由,请求致仕归乡!”
刘端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嘲讽。
“老尚书自请辞官,朕若强加罪责,岂不显得朕刻薄寡恩?朕便准其所请,未再深究。”
“老尚书去后,户部不可一日无主,中书省按例递上了几位继任人选名单,其中,便有在户部任职多年、资历颇深的侍郎丁士桢!”
他看向苏凌,眼神复杂。
“朕当时,亦是斟酌再三!丁士桢此人,在此之前,官声如何?天下皆知!为官清廉,体恤民情,甚至被民间百姓私下里称为‘丁青天’!此非朕凭空杜撰吧?”
“更关键的是,当时朝堂派系林立,萧元彻势大,清流自诩,保皇一脉势微,而丁士桢,在朕看来,并未明显倒向任何一方,处于中立!”
“朕选他继任户部尚书,一来看重其能力与清名,二来也是为了平衡朝局,避免户部落入某一派系手中,彻底失控!”
“此举,当时无论是萧元彻,还是清流领袖孔鹤臣,乃至其他官员,皆无异议!都认为是最合适的人选!”
刘端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悲凉。
“苏凌!你告诉朕!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一个素有清名、官声甚佳、且看似中立的户部侍郎,循例升任尚书,主持赈灾后续事宜......这个选择,有什么问题?!朕如何就‘识人不明’、‘忠奸不辨’了?!”
“朕难道是未卜先知的神仙,能算到他丁士桢日后会与孔鹤臣勾结,做出那等贪赃枉法、通敌卖国的勾当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
“至于他后来做了什么......那些都是秘密进行的勾当!朕深处禁宫,身边所谓的暗卫耳目,早就形同虚设,根本不成体系!他们能查出什么?”
“御史台不报,清流一派刻意隐瞒,保皇一脉噤若寒蝉,就连......就连那权势熏天的萧元彻,对此事也绝口不提!朕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的瞎子聋子!”
“你让朕如何能得知丁士桢和孔鹤臣背地里的龌龊?!你这‘识人不明’的罪责,朕如何能认?!”
不等苏凌回应,刘端又立刻将矛头指向了孔鹤臣。
“再说孔鹤臣!他是何人?至圣先师苗裔,天下文宗!君子之风,名满士林!”
“他时常在朕面前,将‘忠君爱国’、‘为民立命’挂在嘴边,甚至不止一次对朕表露心迹,说无论何时何地,愿为朕效死!苏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