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龙椅重,帝王悲(2 / 2)
这请罪,轻描淡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君臣名分的最后维护,而非真正的畏惧或悔过。
龙椅上的刘端,听到苏凌这番话,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脸上那混合着羞愧、激动与苍白的颜色也渐渐褪去,恢复了几分常态,只是眉宇间依旧残留着深深的疲惫与颓唐。
他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摆了摆,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沙哑与疲惫,却又努力维持着一丝帝王的宽和。
“苏卿......言重了。请罪......就不必了。”
他目光微垂,落在空荡荡的龙书案上,语气复杂地继续说道:“丁侍尧那奴才......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该死......但你杀他,说到底,也是为了保全朕......保全朕这天子的颜面。这一点,朕是明白的!”
“若他窥探行辕、传递消息之事泄露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朕?朕......还有何颜面位居九五?你当时情急之下,快刀斩乱麻,虽是僭越,却也......是无奈之举,更是......全了朕的体面。”
刘端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是一丝......庆幸?
他轻轻摇了摇头,自嘲般笑了笑.
“更何况......正如你所查,此奴作奸犯科,罪证确凿,本就死有余辜。朕......又岂能因一罪该万死之阉奴,而加罪于一位为国查案、秉公执法、且于朕有保全颜面之情的......栋梁之臣呢?”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若朕真如此做了,那岂非......真就成了不辨忠奸、赏罚不明、残害忠良的昏聩之君了么?”
说到最后,刘端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认真,他死死地盯着苏凌,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仿佛要刻入对方骨髓般的执拗与宣告.
“苏凌!你给朕听清楚了!也记住了!”
“朕!或许没有实权!或许受制于人!或许......在许多事上无能为力!”
“但——朕不是昏君!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绝不会是!更不屑去做那等自毁长城的昏聩之事!”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苏凌的告诫,不如说是刘端在极度挫败与羞愧之后,对自身底线和尊严的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守与呐喊!
他太需要证明自己了,哪怕只是在口头上,在这样一个洞悉他所有虚弱的人面前,证明他刘端,至少......不是个疯子,不是个傻子,更不是个自取灭亡的蠢货!
苏凌将刘端这番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亦是颇为感慨。
这位天子,在经历了彻底的狼狈、辩解、羞愧之后,最终竟还能抓住“不做昏君”这最后一块遮羞布,或者说,最后一点可怜的坚持,倒也算没有彻底崩溃。
至少,他还在意名声,还在意后世评价。
这或许......是他与那些真正肆无忌惮的暴君、昏君之间,最后的一丝区别吧。
想到这里,苏凌再次躬身,这一次,礼节更加周全,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敬重。
“圣上......圣明!臣......谨记圣上教诲。”
这一礼,这一声“圣明”,在此刻微妙的情境下,少了几分讽刺,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它既是对刘端此刻表态的回应,也像是对这位悲剧天子那可怜底线的......一丝淡淡的认可。
大晋皇宫,昔暖阁内,夜色如墨,宫灯昏黄,光影将刘端疲惫的身影拉得斜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先前关于丁侍尧之事的微妙“和解”并未驱散殿内沉重的氛围,反而增添了几分心力交瘁后的苍凉。
刘端靠在龙椅中,先前辩解时的激动、愤懑、乃至最后强撑的“明君”姿态,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深的倦怠与一种浸入骨髓的落寞。
他微微佝偻着背,仿佛那身明黄的龙袍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殿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衬得他的呼吸声愈发粗重而无力。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要融入这片昏黄的阴影里。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殿顶那模糊的藻井彩绘,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缓缓开口,不再激烈,不再辩解,只剩下无尽的苍凉。
“至于......苏卿所参的最后一罪......”
他顿了顿,仿佛连说出“罪”这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空谈仁义,怠惰因循,自弃社稷之罪......朕......不愿再多言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空洞。
“说到底......还是那个缘故。朕......虽居此位,然......皇权......早已名存实亡。朕......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他的眼神渐渐飘远,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恍惚。
“朕......还记得,朕十一二岁登基之时......坐在......这龙椅上,脚还够不着地......”
“那时......朕也曾雄心万丈......立志要做一代明君,要扫除奸佞,重整朝纲,要让我大晋六百年基业,在朕手中......再现辉煌......绝不能......毁在朕这一代......”
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残存的热忱与苦涩。“朕......也曾振作图强过......朕登基之初,也曾连夜批阅奏章,也曾下诏颁行过诸多......自认为利国利民的举措......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减免赋税......”
“朕以为,只要朕勤勉,只要朕心系万民,这天下......总会好起来的......”
然而,他的语调急转直下,变得无比萧索与嘲讽。
“可是......到头来呢?朕的诏令,出了这龙煌禁宫,便成了废纸一张!”
“朕要整顿的贪官,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动不得!朕要减免的赋税,地方藩镇阳奉阴违,照样横征暴敛!朕想施行的仁政,被各级衙署层层曲解,最终落到百姓头上的,依旧是沉重的盘剥!”
“朕......就像是一个对着铜镜挥拳的傻子,用尽了力气,却只能看到自己扭曲可笑的倒影......”
刘端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看透世情后的麻木与绝望。
“二十年了......朕从垂髫稚子,到如今......已过而立......朕在这深宫里,碰了太多的壁,看了太多的冷暖,也......看透了这人心,这朝堂!”
“朕......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天不遂人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痛苦的神色,仿佛触及了最深的伤疤。
“朕......不是没有抗争过!朕也曾......也曾试图握住那本该属于天子的权柄!可是......血诏一事......呵呵......血诏一事......”
“一败涂地......一败涂地啊!”
刘端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嘶哑。
“自那以后......萧元彻权势更盛,如日中天!朕......莫说推行什么仁政,颁布什么德泽天下的诏令......便是想发出一道......哪怕是最简单、最无关痛痒的旨意,若不得他萧元彻点头,都休想传出这宫门半步!”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惨笑。
“朕......就是一个被圈养起来的傀儡!一个需要用印时便被抬出来盖印的图章!”
“朕连自己的性命、自己的自由都掌握不了,还谈什么惠济万民?泽被苍生?苏卿......你告诉朕......朕拿什么去‘不自弃’?拿什么去‘力挽狂澜’?!”
刘端猛地转过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落,但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目光死死地、充满无尽悲凉与委屈地盯住苏凌,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那字字泣血的反问。
“所以......苏凌!你听清楚了!”
“朕不是自弃!”
“不是不想励精图治!力挽狂澜!”
“朕是——不由!不能!不许!不可!”
“不由己心!不能自主!不许作为!不可妄动!”
这四个“不”字,如同四把沉重的铁锁,带着血泪的控诉,狠狠砸在寂静的殿宇之中,也砸在了苏凌的心上!
这是对一个傀儡帝王二十年来所有挣扎、所有绝望、所有屈辱最赤裸、最彻底的总结!
说完这最后的控诉,刘端仿佛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龙椅里,仰着头,望着那虚无的殿顶,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
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感到窒息与悲凉。
昔暖阁内,死寂无声。
只有那昏黄的宫灯,依旧执着地燃烧着,将天子那绝望的泪痕,照得晶莹而刺眼。
苏凌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波澜壮阔,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
这龙椅,何其重;这帝王,何其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