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俞仲举题诗遇上皇(2 / 2)
俞良又到处蹭酒喝,直到天晚,醉醺醺地回到孙婆客店,倒头就睡。孙婆见了,大骂道:“你这秀才,欠我房钱不还,每天喝得烂醉,还有钱买酒!”俞良还是不说话。第二天五更,俞良酒醒了,想起昨天的事,心里很惭愧,想不告而别,可又没地方去,正左右为难。孙婆和儿子孙小二商量,没办法,只好拿出两贯钱,去跟俞良道歉,劝他离开。俞良本来不想要,可实在身无分文,只好忍着羞愧收下钱,道谢后离开了客店。他心里想:“从临安到成都有八千里路,这两贯钱连几顿饭都不够吃,怎么能凑够路费回家呢?”
他在街上游来游去,没找到相识的人,到了中午,肚子又饿,心里更闷。手里只有两贯钱,干脆买了些酒食吃饱,打算跳下西湖,做个饱死鬼。他一直走到涌金门外的西湖边,看见一座高楼,上面挂着个大牌子,红底白字写着“丰乐楼”,里面传来笙箫鼓乐的声音,十分热闹。俞良停下脚步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头戴方顶头巾,身穿紫衫,脚穿丝鞋净袜,叉着手对他说:“请进!”俞良欣然走进楼里,一直上到楼上,选了个临湖靠窗的隔间坐下。一个酒保上前行礼:“请问解元,要打多少酒?”俞良说:“我约了个朋友在这里等,你先放两双筷子、两个酒杯在桌上,等会儿再来问。”酒保听了,就把银制的酒缸、酒提、勺子、筷子、酒杯、碟子都摆了上来。俞良心里想:“这地方真富贵!我却过得这么寒酸,身上只有两贯钱,能顶什么用?”
过了一会儿,酒保又来问:“解元,要打多少酒?”俞良说:“我那朋友看样子不会来了,你给我打两角酒来。”酒保答应着,又问:“解元,要什么下酒菜?”俞良说:“随便拿点来就行。”酒保以为他是个有钱的贵客,就把新鲜的果品、可口的菜肴、海鲜等下酒菜摆满了一桌,又用银酒缸盛了两角酒,放上勺子,还时不时过来添酒。俞良一个人从中午一直喝到傍晚,桌上的下酒菜也吃了不少。他手扶着雕花栏杆,看着楼下的湖光山色,心里越发愁闷,喊来酒保:“麻烦借我笔墨用一下。”酒保说:“解元要笔墨,莫非是要题诗?可不能弄脏了墙壁,本店有专门的诗牌。要是弄脏了墙壁,我今天的工钱就没了。”俞良说:“既然这样,就把诗牌和笔墨拿来吧。”很快,酒保就把东西送了过来。俞良说:“你先下去,我叫你再来,不叫你的时候别过来。”酒保走后,俞良关上隔间的门,用凳子顶住,心里想:“我就是要把名字留在这楼上,让后人知道我。写在诗牌上有什么用?”他又想到,自己吃了这么多酒食,只有两贯钱,根本付不起,不如题了诗,推开窗户跳下去,做个饱死鬼。
于是他磨浓墨,蘸饱笔,把一堵墙壁擦干净,写下一首《鹊桥仙》词:“来时秋暮,到时春暮,归去又还秋暮。丰乐楼上望西川,动不动八千里路。青山无数,白云无数,绿水又还无数。人生七十古来稀,算恁地光阴能来得几度!”
俞良写完词,又在后面落款“锦里秀才俞良作”,放下笔忍不住流下眼泪,心里想:“活着这么苦,不如死了算了,省得受这份穷苦!”他推开窗户,看着脚,那样更受罪。于是心生一计,解下腰间的旧丝带,在隔间的房梁上打了个活结。俞良叹了口气,正要把头伸进去,碰巧那酒保见他半天没叫人,就走到隔间门口,见门关着不敢敲门,从窗缝里往里一看,吓得赶紧推门进去,一把抱住他:“解元你可别寻短见!你要是死了,我们店可就麻烦了!”这一喊,楼下的掌柜、伙计、打杂的都跑上楼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众人看俞良还有八分醉意,嘴里胡言乱语不停,再看墙上写满了茶杯大小的字,酒保叫苦不迭:“我今天真是倒霉!一天的工钱全泡汤了!”对俞良说:“解元,喝了酒就算了账回去吧。”俞良耍起无赖:“算账?你干脆杀了我算了!”酒保说:“解元别闹事,你今天吃的酒钱总共得五两银子。”俞良喊道:“五两银子?我只有性命一条,哪来的银子!是你们门口两个穿紫衫的人拉我进来喝酒的,我没钱,大不了一死!”说着就往窗户边冲,酒保连忙抱住他。众人商量:“不知道他住哪儿,自认倒霉放他走吧,万一真出了人命,明天没法交代。”就问俞良:“你住在哪儿?”俞良说:“我住贡院桥孙婆客店,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来这儿赶考的。我要是回去路上掉河里淹死了,明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众人怕真出人命,只好忍气吞声,派两个酒保送他回去,也好有个下落,免得惹官司。
两个酒保搀扶着俞良下楼,这时天色已经晚了。他们一路扶着走到孙婆客店门口,店门已经关了。酒保把俞良放在门口,敲门喊道:“有人吗?”店里以为有客人来,赶紧开门。酒保见门开了,撒手就跑。俞良东倒西歪,差点摔倒,孙婆点灯一看是他,只好叫儿子孙小二把他扶进房里睡觉。孙婆骂道:“昨天在我家捣乱,白白给了他两贯钱让他还乡,原来是拿去买酒喝了!”俞良假装喝醉,任由她骂,不敢吭声——这真是人穷志短,没钱说话都没底气。
再说南宋高宗皇帝传位给孝宗后,自己当了太上皇,住在德寿宫。孝宗对他孝顺有加,凡事都顺着他的心意,除了日常朝贺问安,每逢良辰美景还会陪他出游。太上皇没事的时候,也常和太监微服去西湖游玩,这都成了常态。有一天,太上皇在灵隐寺冷泉亭闲坐,寺里的住持献茶,一个行者手托茶盘跪地奉上。太上皇见他相貌魁梧、行礼恭敬,就问:“你看着不像普通行者,如实说来是什么人?”那行者流泪磕头:“臣叫李直,原是南剑府太守,被监司诬陷贪赃,罢官后家里贫穷,只好来投奔住持舅舅,当个行者混口饭吃。”太上皇心生怜悯:“等我回宫就跟皇帝说。”当晚孝宗派太监来问安,太上皇就交代了李直的事,让皇帝恢复他的官职。
过了几天,太上皇再去灵隐寺,那行者还是来送茶,太上皇问:“皇帝没恢复你的官职吗?”行者摇头,太上皇有些愧疚。第二天孝宗请太上皇和太后去聚景园游玩,太上皇却闷闷不乐,太后问:“孩子好心请我们游玩,你怎么不高兴?”太上皇叹气:“树老招风,人老招贱,我老了,说的话没人听了。”孝宗连忙叩头请罪,太上皇说:“我前几天为李直求情,皇帝竟然没答应,昨天见了他,真让我羞愧。”孝宗解释:“我当天就告诉宰相了,可宰相说李直贪赃名声太坏,不好复用。既然是父皇的意思,这点小事明天就办,今天先开怀畅饮。”太上皇这才转怒为喜,尽兴而归。第二天孝宗再催宰相,宰相还是推辞,孝宗说:“这是太上皇的主意,昨天他都发怒了,就算李直犯了谋反大罪,也得放了他。”于是恢复了李直的原官。
另一边,俞良在孙婆店借宿的那晚,太上皇做了个梦,梦见西湖上空有万道毫光,却有两条黑气冲天,惊醒后找来圆梦先生解梦。先生说:“这是有贤人流落西湖,怨气冲天托梦给您,预示朝廷会得到一位贤人,就应在今天。”太上皇大喜,赏了圆梦先生,随后换上文人装扮,带着几个扮成读书人的近侍,微服出城来到西湖。
走到丰乐楼前,太上皇和近侍被门口两个穿紫衫的人邀请上楼。楼上隔间都满了,只有俞良昨晚寻死的那个隔间关着,酒保劝阻:“解元别进,这隔间不吉利!昨晚有个成都来的秀才赶考落榜,在这儿吃了五两银子的酒食,没钱结账就寻死觅活,我们怕惹官司,送他回贡院桥孙婆客店了,现在正要打扫消毒呢。”太上皇说:“无妨,我们也是秀才,不怕这些。”坐下后,太上皇看见墙上的《鹊桥仙》词,落款是“锦里秀才俞良作”,心里暗喜:“这就是应梦的贤人啊!”问清俞良的住处后,太上皇吃了点酒食就回宫了,立刻吩咐内侍官传旨,让地方官火速把俞良带到德寿宫。
地方官奉旨赶到孙婆客店,孙婆以为俞良告了她,吓得连忙跪地磕头,得知是太上皇要召见俞良,才战战兢兢地说:“俞秀才今早已经起身回乡了,我儿子送他还没回来,临走时还在墙上写了首词。”差官进屋一看,墙上果然有首新鲜墨迹的《鹊桥仙》:“杏花红雨,梨花白雪,羞对短亭长路。东君也解数归程,遍地落花飞絮。胸中万卷,笔头千古,方信儒冠多误。青霄有路不须忙,便着緉草鞋归去。”原来俞良被孙小二一早押送出门,临走前写下了这首词。
差官让手下抄下词,带着孙小二引路,飞马赶到北关门,正好看见俞良在汤团铺里吃汤团。差官大喊:“俞良接圣旨!”俞良吓得连忙放下碗跪下,被众人簇拥着上马,送到了德寿宫。太上皇让他穿上紫衣,上殿问话:“丰乐楼上的词是你写的?”俞良奏道:“是臣醉后所写,没想到惊动了圣驾。”太上皇说:“你有如此才华,赶考落榜是主考官的过错,你别怨望。我赐你紫衣,让皇帝封你大官,你意下如何?”俞良磕头谢恩,太上皇让他以“今日遇驾”为题作词,俞良一挥而就,写下《过龙门令》:“冒险过秦关,跋涉长江,崎岖万里到钱塘。举不成名归计拙,趁食街坊。命蹇苦难当,空有词章,片言争敢动吾皇。敕赐紫袍归故里,衣锦还乡。”
太上皇龙颜大悦,亲笔写下:“锦里俞良,妙有词章。高才不遇,落魄堪伤。敕赐高官,衣锦还乡。”让内侍官送给孝宗。孝宗想起前几天李直的事怕惹太上皇生气,立刻批旨:“授俞良成都府太守,赏赐白金千两作为路费。”
俞良当天在朝堂谢恩后,又去德寿宫谢了太上皇,用赏赐的银两置办了鞍马仆从,还拿百金酬谢了孙婆,随后前呼后拥、衣锦还乡。后来孝宗还亲自去德寿宫感谢太上皇举荐贤人,太上皇又传旨天下:以后秀才赶考,必须先通过乡试,才能进京参加殿试。从此乡试制度流传至今,成为定制。
就像当年司马相如遇到杨得意,如今俞良遇上太上皇,要是天下有才华的人都能遇到赏识自己的君主,功名早晚会来,又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若是时运不济,就好好修炼自身的功德;时运到时,便抓住机会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