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众生之力(2 / 2)
观星台上,郭嘉把药盏搁在栏上。风吹来,盏中药水晃,药香微苦。他看见南岸那条“拍”透过鼓、透过器、透过人,在整片营地里缓缓舒展——那拍不是一鼓一旗带出来的,是“众”带出来的。他心里忽生一股说不清的酸:他们用“天”合“人”,对面却用“人”扰“天”。
“主公。”他低声,“须再齐。”
曹操点头:“再齐。”他不问“如何再齐”,他知道“齐”的法子只有一个——练。他下令:“鼓后移一线,角前压一线,器械之‘步’不可快,只可稳。——让‘拍’进骨。”
“喏。”
——
午后,风向又变。北岸的“齐”不是被打散,而是流进了人。旗手的肩不再抖,鼓手的槌不再颤,弩手的手指头不再在第一个拍上按深半分,他们像被无形之线牵着,牵在同一个心口。南岸的“众之拍”仍在,像把一片草原压成同向的风。两片“拍”在河心相撞,一撞,水不翻;不翻,便只剩一件事:看谁更“沉”。
“沉之所向,在‘名’。”吕布抬手,旗前一行护旗者把旗向后下压到胸前,再缓缓推起。旗面上的两字“天下”不再像昨天那样挑衅地立起,它像一块被抬起来又放下去的石:放下时不响,抬起时也不响。石不叫,心叫——每个名字在心里叫。
青州王二忽然觉得背痛。他不知是昨夜抬伤棚里哪位弟兄扛桌板扛的,还是今日举枪扛的。他不敢摸,他怕一摸,更疼。他索性把手攥住枪,把手心里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王、二。念完,他把脚落在第三拍上。落下去时,他听见后面锅沿上也“笃”了一声;他知道,后厨的大娘也在跟拍。他笑了一下,像把一口酸咽下去,又把一口甜含在嘴里。
“文远,蛇身‘盘’小一圈。高顺,副渠再下半尺。臧霸,狼行不斩旗,只斩‘角’。”吕布的命像针一样往里扎:扎在拍里,不扎在血里。
“斩角?”臧霸咧嘴,“好。”
狼行绕到角手的斜侧时,臧霸没有斩那支亮着的兽角,他斩的是角手脚下踩的那块“拍”。刀背一敲地,角声领拍的人下意识换了脚——角仍响,拍却微微改了一线。这一线不大,却让附近十几步的脚落在半拍之外。半拍不齐,箭雨落下时就略略错了角,落到盾边缘而非盾心;井阑推到壕前时就略略少了半步,架不上最稳的口。
观星台上,荀攸悄声:“‘众’之拍,能移‘角’。”
“角可移,拍不可移。”曹操声音很淡,“再齐。”
“再齐。”郭嘉应。药已尽,他嗓内的火上来,他压住。他不敢咳——一咳,心口里同来的不仅是血,还是“乱”。他把“乱”咽下。他心里忽然起了一问:若‘齐’到极致,会不会反被‘拍’束住?——束住的人,便不能变。变不得,便会被一丝镜光、一声锅沿轻叩扰出缝。他看着南岸那一片“众”,人、器、鼓、井、灶,一起呼吸;他看着北岸那一片“天”,旗、角、律、步、器,一起律动。两者之间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像一根绷到极紧的丝。丝若断,一切都不见;丝若不断,一切都在。
“主公。”他低声,“今日不求破,只求不被扰倒。”
曹操点头:“不破,不倒,便是胜。”他知道对手也不求破——那人说了不拚。他们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看谁的“众”先松,看谁的“人”先乱,看谁的“拍”先飘。
——
傍晚前的一刻,云从北来,影从东压。两军不宣而退,各自回到标定的“线”。南岸三榜前,抚恤名下添了几行,赏功“守旗”“不退”的名字一一另起一列,戒神榜下,有小吏站着,脸黑黑的,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木棍不是打人,是打木桩:有人若忘了把旗当“神”,他就敲旗旁的桩,提醒你——旗不是神,是碑。
王二挤到榜前,找到了自己。他认字不多,认得自己的名字——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朱字。他抬头看了一眼旗,旗也不看他,他又把头低下,笑,笑得像把一口盐淡进水里。
吕布在帐里只歇了半盏茶工夫,又起身去器棚。匠人们围着断了腰的弩,捣药的女眷坐在一旁把筋丝慢慢地扭直。吕布停在一张破木案前,拿起一枚铆钉,指背轻轻一弹。铆钉在案上转了半圈,发出极轻的声。他又把那钉子按回去,像把一枚不安分的心按回胸口。
“主公。”匠首擦手,“新缆全换。鹿角机的齿再磨一遍。”
“辛苦。”吕布点头。他不说其它。他转身去井边。井边排了五只桶,每只桶上面都放着一片薄薄的铁片,铁片上有三道细刻:一短、一长、一短。王二的娘——那位掌勺的大娘——把水提到一半,桶沿轻轻碰了井台一下,“笃”。旁边的小子听见,笑嘻嘻地跟着在自己木勺上也“笃”了一下。吕布看着,眼角的纹轻轻松了一线。
貂蝉从伤棚出来,手里捧着一包药。她看见他站在井边,便没有说话,只把药包递过去。他把药包接在手里,药香薄,薄得像一缕风。他轻声:“今日看着?”
“看着。”貂蝉道,“有人疼,有人不疼。疼的,拍跟着鼓;不疼的,拍乱。”她抬眼,“你呢?”
“我不疼。”吕布笑,“疼的,是别人。”
貂蝉看着他,没笑。她抬手,替他把鬓角那一缕白按下去,又别上一支簪。簪很素,簪头刻着三瓣梅。她压低声气:“众生之力,既能托人,也能压人。你要记得——别被托到天上去。”
“嗯。”吕布应了一声。
——
夜至,风息。营中鼓不再响;然而“拍”没有停,它在每个人的胸里、脚底、手心里轻轻走着。有人在水边洗血,水被血染成一层淡淡的粉;有人在灶旁切菜,菜叶飞起来又落下去,恰恰在第三拍上落;有人坐在旗下磨长枪,枪尖在夜色里吐出一点冷星。唐樱带着人从黑暗中掠过,一人递她一面小镜,她接过,却没有插在地上,而是收在袖里。镜不是要反火,是要照人——照那两岸在黑里看不见的脸。她知道,“天刑”明日会更齐,她要把照出来的人影送到对面心里去。
观星台的檐铃在夜里又轻轻响了三下。郭嘉把一张新竹简递到曹操案前,上书:“天刑第二日:定步、定角、定声、定律——可兼行二,慎兼行三。凡遇扰,先定心,后定器。凡遇镜影,闭目三息,复开。”字写得不大,却稳。曹操一字一字地看,最后把那竹简轻轻压在案角。他抬头,望向黑的北天,目色如铁:“他以‘众’立‘拍’,我以‘齐’立‘理’。齐到极致,便是‘众’。”
郭嘉苦笑:“愿天佑人。”他说“天佑”,不是求命,是求“理”不要背叛人。
曹操不言。他心里也明白:天不会偏谁,但会偏“重”。谁能把自己的“众”压得更沉,谁就是“天”那边的一粒子。他忽然想起某一个雪夜,想起某一口井,想起他年少时在乡里背柴的肩——那时他也是“众”。他把手落在竹案上,叩了一下。叩下去的那一下,不是号令,是回身看人的心。
——
并州营地里,灯一盏盏灭下去。吕布坐在帅案前,手里把玩着一枚木牌。牌背歪着两个字:王、二。他想起今日那无数只手如何落在第三拍上,想起灶旁的大娘如何在锅沿上轻轻一“笃”,想起匠棚里老匠如何把锤子轻轻往台上放,想起井边的铁片如何在水声里轻轻响。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声,连起来,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河里不是他一个人的影,而是无数人的影——他们把他托在河心,也把他按在河心。
“众生之力。”他低声念,“不是让我飞,是让我走。”
貂蝉从帘后出来,把一盏小灯放在他案角。她没说话,只伸手把他肩上的披风往上提了一寸——这一寸,刚好盖住了他臂甲边缘那一道浅浅的裂。她把手收回,站在他身后半步。吕布合上木匣,把牌放回去,负戟起身。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长,长到出了帐门,还在地上拖着——像一条被“拍”慢慢推着走的路。
他走到旗下,停了一下,伸手,轻轻把旗杆上的那条绳从第三孔移到第四孔——旗明日会更稳。然后他回身,望向黑里看不见的北岸。他低声说:“来吧。”
风不答。夜不答。只有地皮在他脚下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