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桑争麻田(1 / 2)
“产蓐破禁”带来的震撼,如同在平静的深潭下投入巨石,其涟漪在暗流中涌动,改变着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却也引来了新的、源自生计根本的冲突。李青禾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土地上最实际的需求与变化。在成功推广番薯、油菜,乃至初步建立起“半农半医”的体系后,她的注意力,开始投向那与丝绸息息相关、却又面临新抉择的桑蚕产业。
东塘及周边村落,历来有栽桑养蚕的传统。一片片桑林,是许多蚕户祖辈相传的基业,也是他们换取银钱、缴纳赋税的重要来源。蚕丝光洁,织成绸缎,价值不菲,但工序繁复,周期长,且受天气、桑叶质量、蚕病等诸多因素影响,风险不小。寻常蚕户一年辛苦,所得往往仅够温饱。
李青禾在整理《万里薯图》与各地农情反馈时,敏锐地注意到,北方及西北多地,因气候不宜桑蚕,对一种名为“火布”的麻织物需求甚殷。此布以特定麻类(如火麻)织就,质地坚韧,耐磨耐洗,尤其适合制作军服、劳工衣物,价格虽不及丝绸,却胜在需求稳定,织造相对简单,且麻类作物不似桑树那般娇贵,对土地要求不高,坡地旱田皆可种植,管理也更为粗放。
她派人多方打听、比对,确认了“火布”的市价与利润空间,若规模化种植织造,其单位土地的收益,竟可能超过风险较高的蚕桑。这对于那些拥有贫瘠山坡地、或是桑树老化、养蚕收益不佳的农户而言,无疑是一条新的出路。
这一日,李青禾召集了东塘及附近几个村落的主要蚕户,在工坊院内议事。院中摊开着几匹刚刚由北方商队带来的“火布”样本,那布匹颜色虽略显土黄,不如丝绸光鲜,但入手厚实,韧性强劲。
“诸位乡邻,”李青禾嘶哑开口,指向那些火布,“此乃北地畅销之火布,以火麻织就。其价虽略逊于丝,然需求广,织造易,不择地力。我核算过,若将部分贫瘠坡地,或是老桑林改种火麻,其年收益,或可超养蚕。”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或疑惑、或思索、或抵触的面孔,继续道:“我意,劝部分桑户,酌情减桑增麻。尤其是那些土薄水缺、桑叶欠佳之地,改种火麻,或可更增收益,分散风险。”
劝蚕户减桑增麻:“火布利厚于丝。”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面色黝黑的老蚕妇猛地站了起来,她是村中桑林最多、养蚕手艺也最好的钱婆婆。她指着李青禾,因为激动,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尖利:
“李青禾!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扑上来,“减桑?增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桑林,是俺们祖祖辈辈,一株一株栽下来的!是俺们钱家、还有在座许多人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没了桑叶,拿什么养蚕?没了蚕,拿什么缫丝织绸?拿什么换钱粮?!”
她越说越激动,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愤怒的火光:“你如今是翅膀硬了,当了女史,就看不上俺们这老掉牙的营生了?弄些番薯、油菜也就罢了,如今竟要动俺们的桑林!那麻布粗鄙不堪,怎能与光鲜的丝绸相比?你这是要断了俺们的活路,毁了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啊!”
蚕妇骂:“祖宗桑林,岂容败毁!”
钱婆婆的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引来了众多蚕户的附和。他们世代以蚕桑为生,对桑林有着深厚的感情与依赖,视其为不可动摇的祖产。李青禾此举,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刨他们的根!
“钱婆婆说得对!桑林是祖宗留下的,岂能说毁就毁!”
“麻布再好,那也是下等人穿的,怎能比得上丝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