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胡姬诡舞(2 / 2)
他忽地停顿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诶,潇潇,你说…这‘血莲教’会不会是‘血衣堂’的一个分支啊,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联系?”
楚潇潇闻言心中猛地一跳,显然,她心中也早有这种猜想。
洛阳骸骨案虽然告一段落,但梁王的阴影并未在眼前散去,父亲楚雄之死和西域奇毒“龟兹断肠草”的关联,更是扎在她心底一根未曾拔出的深刺。
“血衣堂”用毒草控制斥候行不轨之事,骸骨案发生时,坊间亦是传言“突厥巫师”所为,今日长安平康坊的胡姬暴毙,亦有留言传出,且这个组织的名字中也带有一个“血”字,还都与西域脱离不了干系,其背后是否真的存在着某种尚未窥见的联系?
这两桩案子,究竟会不会是同一势力不同的手段,还是…长安此案,有人在刻意模仿犯案?
她没有立刻肯定李宪的猜测,只是淡淡道:“是否有直接关联,目前缺乏证据,但西域,确实是一个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我们还需步步为营,切勿打草惊蛇,凉州案给我们的教训可不能忘…”
“嗯,说得对,谨慎点好。”李宪对此表示赞同,随即追问道,“那第三点呢?”
“其三,便是时机…”楚潇潇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冷静地说道,“‘洛阳遗骨案’牵扯出的凉州军械走私、边将通敌之事,尘埃甫落,朝野视线尚未完全转移,就在这个当口,长安,就发生了如此引人注目,且同样带有明显异域色彩的诡案,王爷,你觉得这会是一种单纯的巧合吗?”
李宪嗤笑一声,扇子在手心重重一敲:“巧合?本王最不信的就是巧合,依我看呐,这是有人看咱们楚司直在洛阳和凉州风头太劲,破了他们的好事,心里不痛快了,故意又找了点新乐子,送到你眼前来了…或者说…”
他有意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面前的石桌,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潇潇,“我估计啊,是有些人,想借着这个案子,想把一些旧线头,重新扯出来,从而把这汪水搅得更浑一些…”
这话几乎点破了楚潇潇心中最深的担忧。
她追查父亲的死因,势必会触碰到某些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
凉州案已然断其一指,难保不会引来更凶狠的反扑,或者,是其他势力想利用她这把“刀”,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长安诡舞”,既是一种警告,又是一种挑衅,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一切,目前为止都是未知…
案牍库门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各怀心思,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过了好一会儿,李宪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打破了此间的沉默,“诶,潇潇,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案子是发生在了长安,楚大人,你现在虽然是大理寺司直,品级不高,但权贵多在洛阳,没有朝廷的明确旨意,你这‘神都大理寺的官’的手,可伸不到长安去,否则,一个‘无令擅离,干预他司’的罪名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歪着头看她,嘴角又勾起那抹戏谑的笑,“怎么,可有由头了?莫非打算让孙录事去麟台,求狄公给你一份手令?”
楚潇潇正要回答,说明这正是她接下来的打算…尽管她知道,通过正常程序,从麟台获得一份允许她跨州查案的手令,需要时间,而此案显然耽搁不起。
就在她红唇微启,尚未出声的刹那,衙署外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伐铿锵,隐约还有铠甲的甲叶轻微碰撞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是千牛卫…
楚潇潇和李宪对视一眼,显然二人都听出了来人与其余官员的不同。
紧接着,一个略显尖细,拖着长腔的嗓音,穿过庭院,清晰地传入案牍库的里面:
“圣…旨…到…大理寺司直楚潇潇,接…旨…”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旨意,来的好快啊…”李宪沉声说道,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很明显,旨意来的如此迅速,自然是皇帝动怒了。
楚潇潇和李宪迅速整理了一下略微皱的衣服,迅速开门来到院中,跪接圣旨。
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内侍官袍的宦官,在一队千牛卫的护送下,手持黄绫诏书,面容肃穆地站在院子里,千牛卫分列两旁,眼神警惕地望着四周的高墙,右手紧握着腰间的佩刀。
那宦官缓缓展开诏书,用抑扬顿挫的声调高声宣读:
【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承祖宗之丕绪,宵旰图治,夙夜在公,未敢有丝毫懈怠,今闻旧都长安有异事发生,平康坊玲珑阁胡姬暴卒,状极诡谲,坊间讹言蜂起,惑乱民心,兼有碍邦交观瞻,殊为可虑。】
【大理寺司直楚潇潇,性资敏慧,器识通明,前在洛阳遗骨一案中,究心勘验,辩诬释疑,卓有劳绩,宜加委任,以彰其能。】
【现,敕令楚潇潇,即刻奉旨前往长安,会同大理寺、鸿胪寺、京兆府,彻查胡姬暴毙一案,着尔详加检验,推鞫情由,务得实状,明示天下,以定人心…凡涉案人等,无论贵贱,一经查实,许尔依法究办,勿得徇情,所需一应人手、卷宗,着凤阁鸾台、六官并大理寺、鸿胪寺协济支应,不得有误。】
【事竣之日,具实奏闻…钦此。】
宣旨完毕,内侍将圣旨合拢,递向楚潇潇:“楚司直,接旨吧…”
“臣,楚潇潇,领旨谢恩…”
楚潇潇恭敬地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心中波澜微起。
这道圣旨,不仅给了她名正言顺前往长安查案的权力,更赋予了“无论贵贱,依法究办”的权限,以及调动长安、洛阳两地各部人员、卷宗的便利,可谓支持力度极大。
旨意中特意提及她“前在洛阳遗骨一案中…卓有劳绩”,这既是对她的一种肯定,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虽然皇帝在圣旨中没有明说,但她深知,此案必须尽快侦破。
李宪起身后站在一旁默默地伸手摸了摸下巴,小声嘀咕道:“陛下这回倒是雷厉风行,刚得到消息,还不出半个时辰,旨意就来了…”
他看向楚潇潇,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太好了,刚才还说怎么查案子,这下可好,名正言顺了…”
他搓着手,急切地问道,“潇潇,我们何时动身?”
楚潇潇没有立刻回答。
她死死握着圣旨,眼睛望向了案牍库的高墙之外,看着大理寺最高的那座建筑,转身对着院外的吏员说道,“速去通知孙录事,让他即刻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前往长安…”
随后,转身看着李宪,脸上那抹严肃荡然无存,转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王爷,这次,您可要继续与潇潇同行?”
“那是当然,这等大案,怎能少的了本王的身影,再说了,前路未知,万一…嘿嘿嘿,本王也好保护你啊…”
李宪没有讲话直接讲明,但楚潇潇明白,李宪对自己的关心,而后略微停顿了几息,眼神一凛,“那便好,王爷也回去准备一下吧,一个时辰后,我们在城西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