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雨巷(1 / 2)
防火门在身后沉重闭合,如同铡刀落下,骤然隔绝了顶楼那片充斥着枪声、怒吼、肉体撞击与玻璃碎裂的混乱战场。沐兮沿着冰冷狭窄、弥漫着灰尘与铁锈味的安全楼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下狂奔。高跟鞋早已不知甩落在哪个角落,丝袜被粗糙的水泥边缘勾破,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潮湿的阶梯上,传来刺骨的寒意和细微的刺痛,却丝毫无法减缓她逃离的速度。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震碎肋骨,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喉咙里弥漫着硝烟残留的辛辣和恐惧带来的铁锈味。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子弹呼啸而过的尖啸、周复明那疯狂又冷静的指令声、以及那个菊先生冰冷诡异的日语命令。
她冲出了和平饭店厚重却不起眼的后门,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淅淅沥沥的春雨瞬间扑面而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让她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几乎窒息,却也让她被肾上腺素和恐惧填满的、近乎沸腾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丝。
逃!快逃!远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尖啸。
然而,她的双脚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了原地,无法迈开逃离的步子。她就那样僵硬地站在后巷潮湿阴暗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黏腻苔藓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雨夜中迅速消散。
他还在上面。
周复明。
那个囚禁她、利用她、用朋友性命威胁她、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那个方才却像一堵突然出现的、疯狂而决绝的墙壁,挡在她与更恐怖的深渊之间,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为她劈开了一线生机。
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复杂得如同最晦涩的密码——有她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疯狂,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疲惫的释然,有一丝嘲弄,甚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定义的,类似于……托付?还是诀别?
理智在疯狂地拉响警报,催促她立刻离开,趁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摆脱所有桎梏,远离周复明,远离“影武者”,远离这一切令人窒息的阴谋与杀戮。她的自由近在咫尺。
可是……情感,或者说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本能,却像藤蔓般缠绕着她的脚踝。他就这样死了吗?死在“影武者”手里?死在这样一个雨夜?死得如此……不值?甚至可能无人收尸,像野狗一样烂在某个阴暗角落?
顶楼的枪声和打斗声似乎变得稀疏零落,最终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夜风穿过高楼缝隙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黄浦江上轮船传来的、模糊而低沉的汽笛声,更衬得这雨后小巷死寂得令人心慌。
死寂。令人不安的、弥漫着无形血腥味的死寂。
沐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海底。结束了吗?谁赢了?他……还活着吗?一种莫名的焦躁和空洞感攫住了她。
她鬼使神差地微微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最大限度地利用阴影隐藏自己,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和平饭店后巷的出口以及周围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除了雨水滴落积水洼的滴答声,再无任何动静。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死寂逼疯,准备强迫自己转身离开时——
饭店后门一侧,那扇极其隐蔽的、锈迹斑斑的、通往地下货运通道的铁栅栏,似乎极其轻微地、发出了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嘎吱”声。
沐兮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狸猫般彻底缩回黑暗的阴影里,连最细微的呼吸都几乎停止。
只见那沉重的铁栅栏被从内部艰难地推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一个身影踉跄着、几乎是摔了出来,重重跌倒在湿漉漉、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旧能听出痛苦的闷哼。
借着远处路灯昏黄微弱、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线,沐兮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
是周复明!
可眼前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永远从容不迫、衣衫一丝不苟、带着悲悯笑意优雅执棋的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