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雨巷(2 / 2)
他平日那身象征着他身份与品位的儒雅长袍被撕裂了多处,沾满了污泥、油渍和……大片大片暗沉得发黑的血迹,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此刻异常的消瘦和狼狈。脸色苍白得如同金纸,毫无血色,甚至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那副总是反射着冷静光芒的金丝眼镜不知所踪,露出底下那双此刻因痛苦和失神而显得有些涣散、却依旧深邃的眼眸。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彻底凌乱,被雨水和汗水浸透,几缕湿发黏在额角和脸颊上。他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身体,但那手臂显然也受了伤,剧烈地颤抖着,再次无力地软倒下去,发出一声更重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似乎牵扯着致命的伤痛。
他竟然……真的从那个如同修罗场般的天台活了下来!还凭着一口气逃到了这里!
沐兮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用剧烈的疼痛来抑制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那莫名涌上眼眶的酸涩。内心两个声音在展开前所未有的激烈交战,如同天使与魔鬼的拉锯:
快走!沐兮!这是老天爷都在帮你!让他自生自灭!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他囚禁你、利用你、威胁你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心软?想想苏瑶、郑悦如、秦霜、江予哲!想想你沐家满门的血仇!他现在这样完全是咎由自取!
不……不能就这样走……他刚才确实救了你……如果没有他挡住“影武者”,你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而且,“影武者”的目标显然也包括了你!如果他死了,你就彻底失去了了解这个恐怖组织、了解“杉计划”全貌、甚至找到哥哥线索的最重要渠道!只有他活着,你才有机会知道更多!对,是为了情报,是为了报仇!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剧烈挣扎的瞬间,巷口另一端突然传来了杂乱的、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凶狠的日语呵斥声!
“影武者”的人搜索下来了!而且正在快速逼近!
倒在地上的周复明似乎也听到了这索命般的动静,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最后一丝锐利和绝望,他再次挣扎着,试图向旁边的垃圾堆后爬去,然而伤势过重,只是徒劳地挪动了一点距离,反而让地上的血迹更加明显。他那总是算计深沉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认命的灰败与自嘲。
眼看那搜索的脚步声和晃动的手电光越来越近,下一秒就可能发现他!
千钧一发!
沐兮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和那迫在眉睫的危机瞬间帮她做出了抉择!她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从藏身的阴影中冲了出去,甚至顾不上会不会暴露自己!她几乎是扑到周复明身边,用尽全身力气,连拖带拽地,将重伤瘫软的他迅速拉进了自己刚才藏身的、更深处堆满腐烂垃圾和废弃木箱的角落,手忙脚乱地用几个破旧的木箱和散发着恶臭的麻袋迅速掩盖住两人的身形。
脚步声在巷口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停顿了一下,传来几句凶狠的日语交谈,手电光柱扫过周复明刚刚摔倒的地方,显然发现了血迹。一阵窸窣的探查后,脚步声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错误的岔道追去了。
逼仄、肮脏、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狭小空间里,沐兮和周复明几乎紧贴在一起。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狂乱未止的心跳,也能听到他微弱、急促却异常艰难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垃圾的腐臭,几乎令人窒息。
周复明无力地靠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头微微歪向一边,意识似乎在半昏迷的边缘徘徊,雨水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不断滑落,混合着额角伤口渗出的血污,显得无比脆弱又狼狈不堪。
沐兮看着他这副前所未有的惨状,心情复杂酸涩到了极点,像打翻了五味瓶。她认识的周复明,应该是端坐明亮书房运筹帷幄,应该是带着悲悯笑意玩弄人心于股掌,应该是即便身处绝境也保持着可恨的优雅和从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只被暴雨打湿、折断了腿脚、只能躲在最肮脏角落里舔舐伤口的残狐,骄傲尽碎,生死一线。
一种强烈而固执的念头莫名其妙地占据了她的大脑:他不该这样死掉。就算要死,也不该是这种窝囊的、无声无息的、被敌人像清理垃圾一样处理掉的方式。他的结局,不应该如此。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着污浊空气的夜气,费力地弯下腰,试图将他沉重而瘫软的身体扶起来。他的体温低得吓人,隔着湿透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凉的死气。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她晕眩。
带走他简直困难重重。他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沐兮咬紧牙关,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是连抱带扛,才勉强将他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纤细的脖颈,用自己的肩膀生生扛起他大部分的重量。
“周复明,”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声音因为吃力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听见没有?你惨了,你这次真的惨了!你要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了!天那么大!”
她半拖半抱地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巷子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挪动,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湿滑泥泞,还要时刻警惕周围的动静。冰冷的雨水不断打湿她的头发、脸颊和单薄的衣衫,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你不准死,”她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继续对着意识模糊的他低语,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行为彼此提气,驱散那无边的寒冷与恐惧,“听见没有?周复明!你得活着,你必须得活着!活着才能把欠我的都还清楚!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你休想像这样轻易赖账!”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支撑身上这个沉重男人的重量上,只顾着艰难前行和发泄般的低语,丝毫没有察觉到,臂弯中那个看似彻底昏迷、命悬一线的男人,苍白的、沾染着血污的唇角,在她那句带着哭腔的“你得活着还给我”脱口而出时,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极其复杂的笑意。
那笑意淡得如同水墨滴入寒潭,瞬间消散,快得如同错觉,随即湮灭在他沉重痛苦的呼吸和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