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168.埋葬(1 / 2)
风,呜咽着穿过废弃城邦纵横交错的巷道,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它卷起浓重的血腥与陈年的尘土,吹拂在遐蝶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但她感觉不到冷。或者说,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冰冷,早已从她灵魂的最深处弥漫开来,将她由内而外彻底冻结,隔绝了所有外在的知觉,无论是寒意,还是痛楚。
她只是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怀中那具已然僵硬、冰冷的躯体。那是她的侍女,或许也是她在这黑暗、扭曲的人生中,唯一感知过的、近似于“温暖”的存在。
侍女苍白的面容上,凝固着一丝惊愕,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未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终结,但那双未能完全闭合的眼眸深处,却依稀残留着一抹未散的温柔。
这温柔,曾是遐蝶在无尽囚禁与折磨中,得以窥见的一线微光,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熟悉的暖色。可现在,连这最后一点暖色也彻底褪尽了,被死亡那无可辩驳的青白所覆盖,只剩下一种万物终结的沉寂。
遐蝶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极其脆弱、随时可能破碎的安眠。她抬起手,用早已被血和泥玷污的指尖,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擦拭着侍女脸上、脖颈上那些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血渍。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那样陌生而可怕,彻底的冰冷,彻底的僵硬,不再有丝毫生命的弹性与温度。
原来,拥抱可以是这样的……不再是依靠与慰藉,而是毫无生机,只剩下沉甸甸的、向下拉扯的重量,以及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空洞。这空洞感迅速在她体内蔓延,吞噬着她仅存的感觉。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那双因过度悲伤而显得空洞无神的眼眶中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侍女冰冷如石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转瞬即逝的、微弱的湿痕。
紧接着,更多的泪水仿佛决堤的洪流,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不断滑落,与那些早已冰冷、发暗的血污混合在一起,蜿蜒出苦涩的痕迹。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声,甚至连肩膀都没有一丝颤抖,只是这样安静地、近乎麻木地流着泪。
这悲伤太过庞大,太过沉重,早已超越了声音所能表达的范畴,只能化作这沉默的、近乎本能般的液体宣泄。
她就这样紧紧地、又似乎是徒劳地抱着侍女的尸体,在满地狼藉、残肢与尸骸中间,如同一个被遗忘的石像,站立了不知道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直到巷口透入的天光渐渐暗淡,由昏黄转为沉郁的靛青,直到狭长巷道里的阴影越来越浓,如同墨汁般浸染开来,直到怀中那具躯体的冰冷,穿透薄薄的衣衫,直抵她的骨髓,冷得如同这废弃城邦街角随处可见的、被风雨侵蚀了无数岁月的石块。
然后,她动了。
这动作打破了长久的凝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仪式般地,脱下自己那件早已被敌人的、也可能是自己的鲜血浸透、变得异常沉重而粘腻不堪的外袍。
她无视了布料与伤口可能的粘连带来的细微刺痛,或者说,她早已感觉不到。
只是仔细地、郑重地用这件承载了太多杀戮与残酷的外袍,将侍女已然失去生命的遗体仔细地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包裹一个易碎的梦。
她打了一个结实的、绝不会松开的结,然后,将这冰冷的、却也是她此刻唯一拥有的“负担”,背在了自己那瘦弱得似乎不堪重负的背上。
那重量确实超乎想象,压得她微微一个踉跄,单薄的身躯晃了晃。但她很快,几乎是立刻,就稳住了身形。那瘦弱的脊梁,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钢铁般的意志,硬生生挺直了,承载起这份死亡的重量,也承载起一份沉甸甸的、未能护其周全的愧疚与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