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血祭之前,最后的宁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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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琴声转入第二阕,行板更慢。蔡文姬忽然停指,抬头看他:“你要我,今夜在这里做见证吗?”
“见证,”郭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尝一口新酒,“也可以这么说。”
她盯着他的眼睛,像在确认他此刻是否有一点点犹豫。没有。他像一面水,平得看不见月亮的皱。他并不是经年冷血之人,他只是在奔走的岁月里学会了如何把心的温度换成一个个可计算的单位——风、门闩、脚步、影子、簧片、火、血。
“你何时变成这样的?”她问。
“当我明白,有些人要死,才会有人活。”他道。
“谁告诉你的?”
“风。”他笑,“还有天子。”
她的指尖轻轻挪到第三弦上,按住,未发。她道:“天子告诉你的,是天子的声音,还是天子旁边那群人的声音?”
“声音太多了,合起来就是一种嗡鸣。”郭嘉道,“我听的是嗡鸣里的节拍。”
“节拍会错。”
“偶尔错一次,就让它错在该错的时候。”他看向城的方向,眼神穿过夜色像走过一条很长的廊,“明日之后,他们会说王佐无道,会说忠臣血泣,会说此城污浊。可他们不知道,污浊是一种药。我的阵在等药。”
他平静地吐出那句冷得像铁的句子:“天亮之后,许都将再无‘忠臣’。但我的大阵,将迎来它……最丰盛的祭品。”
琴弦突地颤了一下,不是她的手滑,是风忽然从另一侧吹来,把某些本该贴在地面的东西掀起。她听见远处很轻的一声,像杯盏相碰,不,是刀背轻敲桌沿。她把那声记在心里,又把手按回原位。
“我见过很多‘忠’。”她说,“有人把它缝进衣里,有人把它挂在口里,有人把它种在家庙里。你要拿他们的‘忠’来喂你的阵,你就不怕报应吗?”
郭嘉笑了笑:“我怕,所以我请你来。”
“我能做什么?”
“替他们听一听。”他道,“替他们弹一弹。替他们在死的时候,知道自己死给了谁。”
她看着他。很久以前,她在这河边弹过一曲,风把她的发丝吹到眼前,她伸手去拨,拨到眼角的泪水。那时她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哭,只觉得天太高,河太长,人太久。今日,她又要弹。不同的是,她已知道弹给谁。
“嘉,”她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你也成为别人锦盒里的名字?”
“会有那么一日。”郭嘉的语气轻得像在说“春天会来”。他毫不回避,“但不是今夜。”
她点头,不再问。她把琴调整到一个更稳的角度,换了个坐法,裙角把砾石上的一点点冰冷收拢。她低下头,像是在和琴说话。然后,她开始弹第三阕。
第三阕比前两阕更空。音与音之间的空白像一条条小路,人在里面走,走到尽头,便是一扇门。门后是黑的,但黑不让人害怕,它只是让人听见自己的脚步。蔡文姬把乐句往回收,每一次回转,都像在把一个名字从锦盒里抽出来,又轻轻放回去。她不看他,她知道他在看她的手——那手把生与死的分界按在弦上,像在抚一条薄薄的伤口。
她弹着,城里有人推开了门。门开的声音被夜吞掉一半。有人吹灭了灯,换上另一盏灯。有人把腰间那条带子重新系紧,结打得很稳,像是怕它在他需要的时候松开。有人对镜整冠,镜里的人和镜外的人都不笑。有人摸了摸怀里的一封信,纸角被汗润了一点。有人把刀从桌下抽出来,用手指抹了一下刀刃,手指没有破,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还有人,坐下。坐在他一直站着的地方。坐下的决心,比站起来要难。他的影子被灯拉长,过了门槛,落到屋外。屋外正好有人走过,把脚抬起来,跨过那道影子,像跨过一个无人看守的边界。
琴声里,那些动作全都亮了一瞬。只是亮了一瞬,又灭了。灭得很安静。
“你让他们以为自己还能赢。”文姬在某一个最短的空白里说。
“这不是我让的。”郭嘉摇头,“是他们在夜里看见自己的心,以为心比夜亮。”
“你就不怕哪一个亮到把你也照出来?”
“我已经站在月下。”他低声道,“我不是在躲。”
她不再说话。她的第三阕弹完,第四阕换了调。调略带寒意,像冬后第一缕北风,把人背上的汗全吹干。她把手指压得更低,声音就更厚一点。厚到可以装下河两岸同时走动的脚步声,厚到可以承受门闩一次性落下的“咔嗒”。
“风停了。”她说。
“是的。”郭嘉答。
他们一起听见远处有马。不是奔,是等。马在原地换脚,蹄铁轻磕石板,发出短而紧的声,如针。那短促的针声把夜缝得更紧。
“我忽然很想喝酒。”文姬说。
郭嘉为她斟了一盏。他自己没有喝。他把另一盏放在琴旁边,最后一盏放在他们之间。
“你不喝?”她问。
“我还要记住许多名字。”他淡淡一笑,“酒会把字泡花。”
她便不再劝。她端起酒,先敬风,再敬水,最后轻轻地把盏放回石上。酒在盏里转了一小圈,停下来,沿着盏沿留下一个明亮的痕。
“今晚之后,”她道,“你会更强。”
“也会更弱。”他说。
“弱在哪里?”
“弱在我知道谁为我而死。”他看着她,“知道了,便会记得。记得,便会心软。心软,本就是弱。”
她摇头:“不,心软只是痛。痛不必是弱。”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笑意像从一扇窄窗里透过来的光,落在她的指间。他忽然觉得,这一夜的风不是在吹他们,而是在吹城。城在风里,把所有将要发生的声音预演给了风。风记住了,便可以在明日为每一个声音找一个位置。
“文姬,”他忽然道。
“嗯?”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她停了指,指尖在弦上留出一小段尚未发声的白。她抬头,眼里有月影。
“我们在许多夜里谈过许多约,”她轻声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那个你答应我,愿意为我做一次‘旁观者’的约。”他把酒递过去,声音极轻却极稳,“议郎千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今夜,嘉将为许都城,献上一场最盛大的‘血祭’。我来,是想请你……为那些即将逝去的亡魂,奏一曲‘安魂’之音。”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风把她袖口的丝绦吹乱,又吹平。她终于点头。她把酒饮尽,把盏放下。然后她不再看他,低头,按弦。
琴声起。
起得很慢,很轻,很冷,又很暖。它从她的指尖走出,像一支火,被她捧着,小心地、郑重地,送向城里——送进每一扇将被叩响的门,送到每一条将被跨越的影,送给每一个把自己的“忠”当成盔甲的人,也送给每一只在黑暗里张望的眼。
河水听见了,风也听见了。远处那匹等着的马不再换脚。夜像一面鼓,鼓皮绷紧,心跳把它敲得一下一下。
最后的宁静,终于被琴声轻轻点亮。
它亮得恰到好处。下一刻,它就会熄。下一刻之后,一切会来。今晚,只有琴声知道来的是谁。今晚,只有月亮知道来的是怎样的颜色。
而他站在月下,像一个完成了全部布置的主人,在最合适的时辰,退到光与影相接的边缘。
他听。她弹。
许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