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流血的古籍(上)(2 / 2)
他观察着舞台的结构。可以从侧面的楼梯上去,但那样会直接暴露在光线下。或者,从舞台下方……他注意到舞台边缘的木质挡板有几处破损,或许可以钻进去,从内部接近。
不能再等了。手腕上的伤口在持续的隐痛,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选择了第二条路。趁着戏服旋转背对他的瞬间,他如同一道影子般从侧幕溜下,匍匐在地,小心翼翼地爬向舞台边缘的破损处。木屑和积年的灰尘沾了他一身,他屏住呼吸,侧身挤了进去。
舞台下方是一个低矮、狭窄、充满霉味和蛛网的空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木梁和废弃的杂物。他凭借手电的微光,估摸着舞台上戏服悬浮的位置,一点点向前挪动。
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戏服移动时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以及那若有若无、走调唱腔的震动感。他甚至能感觉到木质地板传来的轻微震颤。
就是这里。
他头顶正上方,应该就是戏服悬浮的位置。
他轻轻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握刀的手,另一只手做好准备。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顶开可能存在的活板门,或者直接从破损处伸手,扯下那条腰带!
然而,就在他蓄势待发,准备行动的刹那——
头顶上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唱腔停了。
布料摩擦声停了。
连那孤零零的掌声,也停了。
整个戏院,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陈默。他僵在舞台下方,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极其细微,像是……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就在他头顶正上方。
一滴冰冷的、粘稠的液体,穿透木板的缝隙,准确无误地滴落,正中他的额头。
陈默猛地一颤,抬手抹去。
手电光下,指尖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是血!新鲜的、温热的血!
他猛地向上看去!
透过一道宽大的木板裂缝,他看到了……
一双眼睛!
一双充满了极致恐惧、痛苦和绝望的,活人的眼睛!它们正透过裂缝,死死地盯着他!眼睛下方,是半张扭曲的、年轻男人的脸,惨白如同金纸,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更多的鲜血,正从他的额头、鼻孔、嘴角不断渗出,滴落下来。
而在那张脸的周围,是大红色的、绣着金凤的戏服!
那套戏服……并不是空的!
它穿着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这个人如同被包裹在一个华丽的、活动的茧里,只有脸部的一部分从领口处艰难地显露出来,身体的其他部分似乎完全与戏服融为一体,或者说,被戏服吞噬、操控着!
陈默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巨大的惊骇让他几乎停止思考。
那个“演员”……一直存在!不是戏服在自动飘浮,而是它穿着一个活人,在舞台上进行着提线木偶般的表演!
就在这时,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传递出一个信息。他的瞳孔微微转向舞台的另一个方向,然后死死定住,里面是更深沉的恐惧和……警告?
陈默顺着那目光的方向,从另一道缝隙中看去。
在舞台最阴暗的角落里,远离聚光灯的地方,堆放着一堆破损的戏箱和杂物。
阴影中,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一个极其模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形轮廓。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一个耐心的……操纵者。一个观众。一个……等待着下一件“戏服”的……存在。
陈默瞬间明白了。
“幽灵之衣”自己有了生命——它指的不是腰带,不是玉佩,而是这整个邪异的、能够吞噬活人、操控其行动的戏服本身!而它现在,正穿着另一个将死之人。
那句“净化的帷幕”,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一个引诱猎物前来、自投罗网的甜美毒饵!
他想要的解药,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剧毒!
而他,陈默,带着血咒图书馆留下的伤口和鲜血的气息,闯入了另一个更恐怖、更诡异的猎场。
舞台下方,陈默蜷缩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额头那滴粘稠的鲜血如同灼热的烙印。头顶木板的缝隙间,那双属于被吞噬者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无声地控诉这命运的残酷,又像是在发出最后的、微弱的警告。
滴答……滴答……
新鲜的血液还在不断从裂缝渗下,落在陈默的脸旁,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猩红。
聚光灯惨白的光束依旧牢牢钉在舞台中央,但那双悬浮的、穿着大红戏服的“脚”(或者说,是戏服下摆勾勒出的、属于被操控者的模糊轮廓)却停止了移动。整个戏院陷入一种山雨欲来的、绷紧到极致的死寂。连之前那孤零零、带着恶意的掌声也彻底消失了。
陈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手腕上那道被诅咒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血液流失带来的虚弱感,混合着眼前这远超想象的恐怖场景所引发的冰冷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是来找解药的吗?为什么找到的,是另一个更加狰狞的猎食者?
那个阴影中的轮廓……
他的目光再次艰难地转向舞台那个阴暗的角落。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模糊人形,此刻仿佛融入了更深的黑暗,几乎无法分辨。但它存在的感觉却更加清晰了——一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整个舞台。那是操纵者。是这一切诡异现象的源头?
“咯……咯……”
头顶上方,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喉咙被扼住时发出的、气流勉强挤过的声音。
陈默猛地抬头,再次对上那双从裂缝中窥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正在快速流逝,被一种灰败的死气所取代,但瞳孔深处,那最后一点意识,却凝聚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微不可查地转动着,方向……不再是那个阴影角落,而是指向了舞台的侧后方,通往后台的更深处。
那里有什么?是另一条出路?还是……比眼前这一切更可怕的东西?
紧接着,那双眼睛猛地向上翻去,只剩下可怖的眼白。喉咙里最后一点“咯咯”声也停止了。戏服领口处那张年轻的脸庞,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气,变得如同石膏像般僵硬、灰白。
他死了。
就在陈默的眼前,被这套华丽而邪异的戏服,吸干了生命。
几乎在同一时刻!
“哗啦——!”
那套悬浮的大红戏服,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猛地坍塌下来,华丽的丝绸和刺绣堆叠在地上,形成一团毫无生气的、皱巴巴的红色。凤冠滚落一旁,珠翠散落一地。只有腰间那条绣着云纹仙鹤、镶嵌白玉的腰带,依旧完好地束在衣服上,在聚光灯下散发着柔和却诡异的光泽。
聚光灯,熄灭了。
舞台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只有陈默手中手电筒的光芒,在舞台下方这狭小空间里,投射出他自己惊恐颤抖的影子。
死寂。
绝对的死寂,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
“咿——呀——!”
一声尖锐、高亢、完全不似人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戏腔,猛地撕裂了死寂,从舞台的四面八方炸响!这声音充满了怨毒、愤怒,以及一种……被打扰、被中断的狂躁!
“啪!啪!啪!啪!啪!”
观众席上,之前那孤零零的掌声变成了狂风暴雨般的集体鼓掌!无数双手在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拍击着,掌声如同雷鸣,在空旷的戏院里震荡、回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咚!咚!咚!”
沉重的、如同巨槌擂鼓的脚步声,从舞台上方传来,正对着陈默藏身的位置!有什么东西……一个沉重、愤怒的存在,正在舞台上焦躁地、充满破坏欲地踱步!
它在寻找!
寻找那个打断了“演出”,惊扰了它的“猎物”!
陈默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滑落,混合着之前滴落的血迹,粘腻而冰冷。他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脚步声在他头顶来回踱了几圈,每一次落下都震得木梁簌簌发抖,灰尘和碎屑不断落下。
然后,脚步声停了。
暴风雨般的掌声也骤然停止。
那尖锐的戏腔化作了一阵低沉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嗡鸣,在空气中盘旋。
机会!
陈默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那个存在似乎暂时失去了目标。他必须移动!必须离开舞台下方这个绝境!
他想起刚才那个将死之人最后用眼神指示的方向——舞台侧后方,通往后台深处。
他不再犹豫,用手肘和膝盖支撑身体,像一条受惊的蜥蜴,朝着记忆中生锈侧门的方向,在舞台下方狭窄的空间里,不顾一切地、尽可能无声地向后爬行。木刺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求生的本能驱动着每一块肌肉。
爬!快爬!
他不敢回头,只能凭借感觉和记忆,在纵横交错的木梁和杂物间穿梭。身后,舞台上方那低沉的嗡鸣声似乎又开始变得清晰,踱步声也再次响起,并且……似乎在朝着他移动的方向而来!
它察觉到了!
陈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猛地加速,不顾一切地向前一冲!
“哗啦!”
他的身体撞开了一堆松散的、不知是废旧布景还是烂木板的障碍物,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大一些的缺口,外面是后台区域那相对开阔一点的空间和更浓重的黑暗。
他手脚并用地从缺口处钻了出来,重重摔在后台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他来不及喘息,立刻翻身而起,用手电筒仓皇地扫视四周。
还是那条挂满褪色戏服的通道。一件件空洞的袍袖在黑暗中静立,如同列队的幽灵。
而就在他钻出来的那个舞台下方缺口处,一只……手,猛地伸了出来!
那不是活人的手。皮肤呈现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干瘪如同老树的树皮,指甲长而弯曲,带着污浊的黑色。它扒在缺口边缘,似乎在用力,想要将整个身体从舞台下方拖出来!
陈默魂飞魄散,转身就向通道深处逃去!
他跌跌撞撞,不断撞到两侧悬挂的戏服,那些冰冷、沾满灰尘的布料拂过他的脸颊,如同无数只鬼手的抚摸。身后,传来重物拖曳的声音,以及一种……像是老旧风箱拉动般的、沉重的呼吸声。
它追来了!
手电光在剧烈摇晃,光影疯狂闪烁,将通道两侧那些静立的戏服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前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突然,他脚下一空!
“呃!”
他整个人向下摔去,沿着一段陡峭的、布满灰尘的木楼梯翻滚而下,后脑和脊背多次撞击在坚硬的楼梯边缘,眼前金星乱冒。
最终,他摔落在楼梯底部,一阵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手电筒也脱手飞出,在远处的地板上滚了几圈,光芒闪烁了几下,顽强地没有熄灭。
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自己似乎摔进了一个类似于地下室或者储藏间的地方。这里比上面更加阴冷,空气污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借着手电筒余光,他模糊地看到这个房间的轮廓。空间不大,四周堆放着一些蒙着白布、形状怪异的东西,像是一些废弃的舞台道具或者雕像。
而那个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那风箱般的呼吸声,已经来到了楼梯口上方。
它停住了。
陈默屏住呼吸,绝望地在地上摸索,想要找到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件冰冷、坚硬、长条状的金属物体。像是一根……废弃的铁质灯架?
他紧紧抓住它,将其挡在身前,虽然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
楼梯上方,那个存在并没有立刻下来。
寂静中,只有陈默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声,以及手腕伤口因为刚才翻滚而再次崩裂、血液滴落在灰尘上的微弱“滴答”声。
滴答……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丝绸摩擦的“沙沙”声,从房间的某个角落响起。
陈默猛地将头转向声音来源。
在手电筒光芒的边缘,一个被白布覆盖的、人形的“雕像”,忽然动了一下。
白布滑落一角,露出,正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极其缓慢地、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向上抬起。
指向了房间另一个方向,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极其隐蔽的、低矮的小铁门。
与此同时,楼梯上方,那风箱般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急促起来。
“咚!”
一只穿着黑色厚底官靴的脚,重重地踏在了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
它,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