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九宫田的耕作法则(1 / 2)
春分过后,中央高地的土还暖着。这温度不是太阳晒出来的,也不是火烧的,是从地底下慢慢升上来的,像人刚睡醒时的感觉。
陈砚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很松,不干也不湿,正好。他闭眼闻了闻,没有化肥那种刺鼻味,也没有农药的怪味,只有一点点泥土的清香。这种味道,他已经三十年没闻到了。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早上。天还没亮,爷爷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稻种,嘴里念叨:“春不过三,种不下地;人不敬土,饭碗不稳。”那时他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记得那天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爸爸牵着他走过这片地,脚下的土就是现在这样的感觉。今天,这块地又活了过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陶罐,泥封还在,上面刻着“壬申年收,陈氏原种”。字是用铁钉一点点凿上去的,有些地方磨花了,但还能看清。这是爷爷留下的最后一罐老稻种,三十年没见光。当年大旱,全村改种杂交稻,只有陈家还藏着这一罐。后来打仗,村里人跑光了,田也荒了,这罐种子被他爸用油纸包好,埋在祖坟后面的石头缝里,前年才被他挖出来。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压断了村口的老槐树,也压塌了几户人家的屋顶。他在雪里刨了一整天,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血。当他摸到那个油纸包时,整个人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那一刻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比如一家三代守着的一句话,比如一粒种子里的记忆。
赵铁柱站旁边,机械臂搭在肩上,看着这块地。昨晚他调好了九条暗渠,铜管接头滴了点水,土一下就吸干净了。他知道,系统通了。他的左臂是假的,由青铜和钢做成,外面有一层像皮肤的东西,手指上有感应器。现在这些感应器有点发热,正传回地下水流的速度和压力数据。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屏幕:东南方向水流慢了0.37,需要调整。
赵铁柱以前是修机器的,在一次事故中丢了左臂。退伍后想回乡过安静日子,结果认识了陈砚。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镇外一个废弃的水利站。赵铁柱在看一本破书叫《禹脉志》,陈砚在一台锈死的水泵前捣鼓。两人没说话,一起拆零件、清管道、焊线路。三天后,水终于流出来了。赵铁柱看着满脸泥巴的陈砚说:“你不是在修水渠,你是在叫醒一条死河。”
从那以后他就留下了。开始只是为了试试自己的技术行不行,后来发现他真正在意的不是机器好不好用,而是土地怎么喝水——那种吞进去又慢慢放出来的样子,像一个老生命在醒来。
他蹲在田边,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画了个九宫格,每个格子标了方向和水位。这是他根据古书和实地测出来的灌溉图:中间这块地是中心,其他八块按八个方向排开,地下水管像血管一样连着它们,靠地形高低让水自己流动。他对照田里的走势,发现东南方向的水太弱。他打开机械臂前端,抽出一根铜管,插进地里三尺七寸。
水立刻变了方向。
原来堵在西北的积水开始流动,顺着新管分流,绕一圈后,九块田的湿度变得均匀。他点头,记下数据:辰时三刻,水到中间,流速正常。他又补了一句:“地气变强,土壤电导率降了12%。”
这个数字让他心里一震。一般来说,健康土壤的电导率会随着有机质增加而下降,但这要几年甚至更久才能做到。可现在才几天,就有这么大变化,说明这片地没死,只是睡着了。只要给对方法,它就能自己醒过来。
他抬头看远处的山,阳光斜照,影子一道道。他知道这不是单靠科技能做到的,是古人留下的办法、现在的技术,还有土地自己的反应,三样合在一起的结果。
周映荷没说话,把手放在休耕区边上。这里的土发灰,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坏了。她闭眼,菌丝顺着手指钻进土里,碰到一层黏糊的东西——是多年积下的化肥渣,像壳一样包住了土。她的感觉跟着菌丝往下走,三尺、五尺、七尺……越深越难进,那层“毒壳”有一尺多厚,密得像水泥,空气和小生物都进不去。她心里叹了口气。这样的地,别说长庄稼,草都难活。
周映荷不是本地人。十年前她来做生态修复志愿者,原计划半年就走,结果一待就是十年。她家里研究植物病害,爷爷是国内最早研究土壤微生物的人之一。小时候她不信“土有魂”这种话,觉得是迷信。直到有一次她在实验室养菌失败,随手把样本埋进老家菜园,一周后再挖出来,发现死了的菌群竟然活了。她才明白,真正的生命不在试管里,而在土里。
她坐下,双手按进土里。这次她不让菌丝直冲群分泌一种透明液体,滴在壳上,发出嘶声,像雨落在热铁上。这是生物酶在分解毒素,过程慢,但不可逆。
三天后的夜里,她再去看。
地上冒出小蘑菇,不到拇指高,半透明,根部带蓝光。它们不长伞盖,只往上长茎,每根尖上挂着一个小黑点。那些黑点吸收土里的脏东西,变成褐色粉末落进土里。她蹲下碰了一株,指尖能感觉到微微震动,好像能听见它体内在工作。
她拔起一棵,根很干净,没有毒。土也松了,可以捏成团。她用检测仪测了一下,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让她高兴:镉降到安全线以下,ph值回到6.8,微生物数量恢复到每克十亿以上。
“成了。”她低声说,嘴角露出一点笑。
第二天早上,陈砚带了几户村民来中央高地。这些人以前是老农,现在大多去做运输或工地活,手早就离了土。他们站在田埂上看刚翻过的黑土,表情复杂。
他指着地:“中间这块,只能种我家的老种子。别的不行。”
有人不信,拿来自家水稻试。那是去年农业站发的高产杂交稻,听说亩产能上千斤。他撒下一把,风还没停,种子全被土推出地面,滚得到处都是。
“不是地坏了,是它挑。”陈砚说,“它要的是传了三代以上的种,沾过这家人汗的。”
大家都不说话。有个老人忽然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撮灰白米粒。“这是我爹留的早籼种,”他声音哑,“六十年没种了……能试试吗?”
陈砚接过,看了看,点头。他帮老人翻出一小块地,撒下种子。这次土没推开,反而轻轻吞了进去,像认回了一个老朋友。
那一刻,不少人眼眶红了。有人小声说:“我家也有老种,藏在房梁锡罐里……一直舍不得吃。”另一个人拍腿:“我家还有把锄头,是我爷传的,刃都磨薄了,这些年扔柴房积灰。”说着说着,一种久违的感觉回来了——对土地的尊重,对祖先的想念,对“根”的重新认识。
赵铁柱带人去看水渠。他在每条暗渠口装了个铜铃,水流过时会响。声音清脆,九个铃铛节奏不同,合起来竟像一段老歌。那是《农政全书》里的“九宫引水谣”,以前用来听水通不通。现在机器干活,歌声却换了个方式回来。
“水走九宫,润田轮作。”他说,“北边种豆,南边种稻,东边休息,西边育苗。水到哪,种什么,不能乱。”
村民听懂了。有人开始清理田埂,有人翻出旧农具。一块荒了五年的地被重新犁开,底下居然还有几十年前的垄沟——那是集体种地时留下的,现在又被阳光照见。
周映荷每天半夜来休耕区。荧光蘑菇越来越多,连成一片绿光,在夜里一闪一闪。她发现只要菌丝连着它们,就能知道整片地的净化进度。土里的重金属一天天少,微生物多了,蚯蚓也开始出现,钻出一条条细道。
第四天傍晚,九块田的布局定下来了。中央高地的稻种发芽了,绿芽像针一样冒出土,在晚风里轻轻晃。四周的地也安排好了:东北种紫云英养土,西北播绿豆固氮,西南育菜苗,东南栽薯藤。边角的蘑菇继续干活,像一支看不见的清洁队。
镇外突然有动静。
先是远处有车灯,接着火光冲天,烧掉一大片林子。半夜里接连爆炸,窗户都在抖。狗叫,鸡扑腾翅膀,连老黄牛都抬起头,望着火的方向低吼。
陈砚站在高地上看火光。月光照在他脸上。赵铁柱也来了,手里还拿着本子,袖口沾着泥。周映荷从休耕区跑上来,脸色白,喘得厉害。
“不止一处。”她说,“我用菌丝探了,三十里内,至少五个村子在挖田。”
“挖什么?”
“学我们搞九宫田。”她喘口气,“但他们没反应,土不动。他们就炸,想逼地改形。”
赵铁柱翻开本子算了算:“他们不懂水位差,也没调暗渠。强行引水只会淹田。而且……”他顿了顿,“他们用水泥板铺渠,根本不透气。一下大雨,整个系统都会垮。”
陈砚没动。他知道那些人看到了青石镇的变化——米好吃,水干净,人生病少了,连老人咳嗽都少了。他们想抄近路,可不知道这办法不是画个图就行。这不是技术,是传承;不是工程,是共生。
“他们以为是我们种地。”他说,“其实是我们在跟着地走。”
火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近。一辆卡车冲进山脚,后面追着一群人,拿着棍棒铁锹。车撞石头翻了,油箱炸了,火球冲天,照亮半边天。黑烟滚滚,带着焦味和金属烧化的气味。
“他们在抢种子。”周映荷说。
“不止。”赵铁柱盯着火,“有人组织的。你看车上绑着铁笼,里面有麻袋——是专门运粮的包装。普通农民不会准备这些。”
陈砚想起什么。他摸出一张旧羊皮纸,贴在胸口。这是家族留下的残卷,据说是编《地脉图录》时的东西。纸有点温,但没显纹路。它只对脚下三亩地有反应,管不了外面。